启月一川烟草

螓首蛾眉,相思无计人千里

若·兰 (齐衡x明兰)

暮色沉沉,夜雨悄然。

齐国公府内宅一片愁云惨淡,小公爷绝食到了第三日,看样子还将继续下去。

平宁郡主暴怒之下打死了一名女使,那时候正是黄昏,俗称百鬼夜出的时辰,女使一开始还喊着冤枉,后来就没了声响,板子声也住了,只看见殷红的血一点点流淌开来渗进砖缝。

吴妈妈做了个手势,仆妇伸手验了验气息,又仓皇地点头,然后四只眼睛一起望向堂屋门口的绣花软帘。

吴妈妈踌躇片刻,终是不敢再踏入那房间一步,轻声对仆妇说:“拉走埋了罢。”

“扔去乱坟岗!”帘子忽的被挑开,平宁郡主出现在门口,大伙儿吓了一跳,立刻又惴惴地低下头,郡主一向如意惯了,不仅外表比同龄人年轻许多,且素来打扮得体,现在却变了个人,脸色苍白憔悴,赤红的眼睛喷着怒火,头发也似白了许多,看上去很是怕人,

“再有哪个敢在小公爷面前挑唆,我就要他死!”郡主声嘶力竭地喊着,似乎不仅想让东院的齐衡听见,还想让更多人听见,那些阻碍她的人,那些唆使她的儿子忤逆自己的坏女人,那些仗着年轻撒娇做痴、让她家不得安生的小贱人,她现在就让她们看看,只要她平宁郡主不同意,谁也休想进齐家的门!“给我听着......”她急怒攻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竟自晕了过去,下人连忙扶到房里,又急急去请素日相厚的李太医。

齐衡躺在榻上瞑目不语,长为来报说郡主急病,他想爬起来去看看,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动不得。

 

为的是刚刚那一场梦,或者说不是梦,是他心头所有的恐惧。

他看见明兰穿着大红嫁衣被丫环们扶着上了喜轿,旁边骑着高头大马身佩红花的人却不是自己,这一幕是如此真实,仿佛他就站在人群中,耳边尽是欢声笑语,鞭炮声还响在耳畔,所有人都在笑,就连她头上的盖头也喜气洋洋的,只有他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后来喜轿离开了,大家都散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元若哥哥,我走了。

“不......”他干涸的眼窝涌上了泪,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褥子边儿,你走可以,把我的心带着,不然我就是做了鬼也不好过,我留着腔子里这颗孤零零的心做什么。

没有你,我还活着做什么。

“小公爷,”长为怯怯的声音又响起,“李太医来了。”

齐了,他浑浑噩噩地想,太医像模像样开几服药,这就可以治自己个不孝之罪,现在就剩下自己低头这最后一个过场,母亲她老人家千福千寿事事顺心,每一日都是辖制着别人过来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心里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太医说,郡主是肝气上逆,”长为还在聒噪,“听说眼睛都看不见了。”

齐衡只是嘴角抽搐了下。

“爷,您好歹喝点水罢。”长为又哭丧着脸跪在床边。

 

子初。

帘外雨越下越大,其间隐隐有雷声隆隆,长为已经离开,齐衡用手支起身体,费力地坐起,外间的丫环听见声响,揉着惺忪睡眼过来搀扶,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披了件外衣,摇摇晃晃向着正院的方向走过去。

丫环婆子立刻得了消息,纷纷上前,又都被他斥退,下人们第一次见小公爷态度这样凶,吓得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他压下心头一丝歉意,咬紧牙关,心想我要憋着这一口气,一定要憋着这口气到她面前,必须如此,苟其挫而不退,而遂有迎刃而解,就是今天,就是现在,他不能够退,也不可以退。

“母亲。”他发抖的手推开房门,又挥手屏退目瞪口呆的吴妈妈和其他下人,亲手关上房门,跪了下来,身上不知何时发起烧来,滚热的膝盖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很是舒服。

时间长了恐怕就不舒服了,若是戴上护膝便好许多......眼前骤然现出一个金灿灿的元宝,心里便又是一疼。

 

“孽子,”平宁郡主的声音冷而僵硬,“我生你的时候没了半条命,现在想来,不如全送了你罢。”

“母亲,”齐衡膝行两步,不敢抬眼,只想趁着这股胆气还在,一股脑儿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儿子只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儿子不敢违逆母亲,六......明兰她过门以后一定会听母亲的话,我们一起侍奉您孝敬您......”

“没有那个......福气。”平宁郡主厉声打断了他,她转过头,眼里一片茫然,手抖抖索索地摸着床边的一样东西,齐衡抬起头,冷不防一只盏飞将过来,砸成脚边裂成数爿。

“我明日便教她做你的妹妹,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下个月去嘉成县主府上过聘,”平宁郡主的声音被淹没在一阵骤然响起的雷鸣声中,但每个字他都听得真真切切,手指甲不由得抠进了肉里,全身剧烈地发着抖。

平宁郡主见他听了这话反应并不激烈,只当他是认命了,便放缓了声音,“你若还是我的儿子,就起来喝碗粥,好生爱惜自己的身子,爱惜自家的门楣。”

齐衡一动不动,这时吴妈妈端着个描金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还有一碗碧粳米粥,又看了齐衡一眼,示意他来服侍郡主吃药,顺便也把场面圆过去,却见一向温和的小公爷跟木头人一样直挺挺跪着,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好走到齐衡身边蹲下轻声道,“小爷,郡主都气成这样了,您还不服个软,今天李太医说......”后面含混说了一堆他也没听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娶什么县主,我只要她一个人!

“你不用和他说!”郡主暴怒,胡乱拍打着床沿,“我就是现在被你气死,你还有三年热孝!到时候那小丫头早攀了高枝了!”

声音振聋发聩,齐衡眼前一片昏花,吴妈妈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话,郡主又骂了什么,他都一概听不见,眼前只有那个描了花鸟的托盘,和托盘里冒着袅袅热气的一碗药。

时间一点点爬过光亮的地板,爬过案几上的绣花桌屏,爬过花梨木龛和洒金纱帐后面的悬壁透雕牙瓶,伴随着榻上人艰难的喘息,他清楚地旁观着这一切,并未伸手去做任何干预,事实上,他的全身都已经麻木了,而且烧得厉害,只要一个孩童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推倒在地。

空气渐渐变得粘稠而静谧,四周明亮了许多,他抬起酸胀的脖子,看见隐隐微光从窗纱透进来。

房间里十分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他走到门外,大口呼吸带着凉意的空气,好像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从未认真呼吸过,好像平生都没有这样认真地呼吸过,这一刻的齐衡,仿佛初生。

“郡主在休息,任何人都不许进去。”他对吴妈妈说,又大步走到二门外,对一脸惊异的长为吩咐,“备车。”

 

暮苍斋连接寿安堂中间有条长长回廊,明兰站在廊下,远远望见寿安堂那株高高的桂花树,心里满是怅惘。

不如告诉他,算了罢,我们是没有缘分的,强求也是无益,况且郡主那个性子,自己就是嫁过去了还有好日子过么?上一世她可是见了太多例子了,还是在新中国呢,这种封建社会有权有势的婆婆弄死个把儿媳妇还不跟玩似的。

虽然齐衡待她很好,真的很好......

他确为她倾付了全部真心,可也只有真心而已,过日子需要更多的东西,现在的他给不起,将来,她等不起。

在这个世界,女人是没有独立地位的,只能依附男子,不趁着年轻找一个稳妥的人嫁了,未来会很惨很惨。想到这里,她感觉脸上有凉凉的的东西流下来,用手去拭,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怎地这般伤春悲秋起来,她笑自己一个现代人也会看不开,眼泪却越流越多,只好拿出帕子,看看周围没人,才做贼似的在眼角胡乱擦了一下,生怕被人看见说三道四。

怕人瞧见偏就有人来,她连忙用袖子掩住脸孔,匆匆往回走,那人比她步子快,几步到了眼前,“六妹妹?”声音还是哑的。

明兰听声音耳熟,抬起头,失声道,“怎么是你?你......”

她想问你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饿了几天了可曾生病,郡主有没有难为你,还有嘉成县主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堵在心里,骤然见面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只能痴痴的看着他瘦脱相的脸动了半天嘴唇。

“你饿不饿?”问完才觉得自己傻气。

 

“六妹妹,”齐衡终于开了口,“你过去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我说过什么?明兰有点发蒙,随即对上他火辣辣的眼神,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当时说的斩钉截铁,过后想起来,哪里是大家闺秀所为,现在当着他的面更加难以启齿,可被他这样看着,仿佛这句话对他来说也是性命攸关。

这会儿,他怎么会出现在盛家?他来干什么?

明兰想问,小手被齐衡一把抓住,她慌乱地想挣脱,却没想到一个文弱书生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我只问一句,你若是不想回答,我不强求。”

她的心突然就软了,齐衡反常的出现,反常的态度必有原因,若是传出去,他的声誉也不会好听,他为自己做到这样,自己就连句真心话都不给他吗?

“作数。”她的声音很低,也很坚定。

齐衡立刻松开捉住她的手,挽起衣袖,明兰没明白他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对着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她想起,这便是古书上说过的啮臂之盟,是最牢不可破的盟约,他为何......心里明白了,不由得一阵小鹿乱跳。

自己要不要咬一口?会很疼吧......可是他都这样了,怎么说也得有点表示,她正胡思乱想,齐衡已经放下了袖子,“我这就去见盛大人,你等我。”

走了几步远又回过头来,脸上笑容温柔和悦,宛如春花朵朵绽放,唇间犹存血丝一缕。

明兰呆呆地站在曲廊,望着他的背影,仿佛做了一个梦。

 

盛紘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清茶在杯口漾了几漾,复又归为平静。

适才齐衡一大早来访,他不知何故,匆匆换了外袍从林姨娘房里出来,结果小公爷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六丫头......今年才多大?他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昔年平宁郡主来做客时,揽进怀里的那个小胖丫头,白白净净,梳着双环髻,一脸天真,针线活儿不错,还挺有想法。

平宁郡主当时说的可是“当自个儿妹妹般疼爱”,这话一出便是绝了盛家所有女儿的攀附心,严重些说,无异于一记耳光。

这会儿小公爷居然做得主了?

且明兰文不成武不就,区区一个庶女,小公爷怎么就相中她了呢?当然,这不是不好,能和国公府攀亲,对方又是这般好人才,别说他一个小小知州,就是京城王侯也都要打破头了。

这事......是好是坏?他看着在身边转来转去一肚子话要问的林姨娘,心里也是一肚子的疑惑。

“小公爷这么早来,所为何事啊?”林姨娘娇声娇气地问。

“女人家少些话。”盛紘正没地方出气,当时便给了她一句。

 

“盛大人说六妹妹和祖母感情好,不忍早离,所以还请我来见祖母,请你老人家的示下,”齐衡规规矩矩坐在盛老太太下首,“我对六妹妹一片真心,请您老人家成全。”

“既然郡主身体欠佳,”盛老太太把话题转开,“老身应当上门探望,至不济,也该让明丫头的母亲上门探望方是正理,”盛老太太目光如炬,齐衡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只好低头装作喝茶。

“何况父母之命还是最紧要的,此事马虎不得。”

“家慈病重,恐怕不方便见客。”齐衡说的含糊。

“那就更应该见一见了,”盛老太太毫不让步,“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你算是我从小看大的,人品我是一百个放心,可是明丫头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能不替她考虑。”她拿起床边红木小捶捶了两下膝盖,齐衡立刻接过来,半跪在床前,小心地替她捶着。

“国公府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家,多少双眼睛看着,婚姻大事又是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一个不慎重,一辈子就毁了。”老太太徐徐道来,“年轻人想的,总没有我们过来人周全。”

齐衡紧紧抿着嘴,眼神复杂。

“今天你来,郡主知不知情啊?”老太太和蔼地问,这句话犹如一把刀插进了齐衡的心脏,他停下手,抬起头,目光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明兰,谁也拦不住我娶她。”

盛老太太叹息着摇头,“傻孩子。”

“我说的是真心话,”齐衡一咬牙,“明日便会有人来府上提亲过礼,我齐衡以齐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这辈子绝不纳妾,不让明兰受半分苦,”他双膝跪倒,“祖母......您让我叫您一声罢。”说着磕下头去。

“可是郡主那边......”盛老太太不能不被他的真挚感动,理智又令她为难,她至今难以忘记平宁郡主那盛气凌人的口吻,自家儿媳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您不必见了。”齐衡抬起头和她对视,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盛老太太从他眼里看到了那个令她心惊的答案,苍老的手指抓住了膝上盖着的织锦小毯,她直盯盯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


最后一关,齐衡握紧了拳头,只要再过老太太这一关就可以了,齐衡,你一定不能倒下。


“小公爷,”老太太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声音恐惧,“你走罢。”

“只有明兰能救我。”齐衡又是一个头磕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整整一夜他经历了人生难以想象的磨难,每一刻与他都是天人交战,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每个人都是他的敌人,都在和他温顺善良的本性作对,都迫使他回归原来的那个齐衡。

只有她,只有刚刚在廊下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她的气息,让他真正懂得了自己这般辛苦的意义。

作为人来这世上一遭的意义。


“只有她能救我,也只有我能成全她,”齐衡稳住心神,话也说的流利了,“我可以让她扬眉吐气,让她一辈子做人上人,再不用抹个眼泪还要偷偷摸摸,穿衣打扮还要看人脸色......祖母,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能疼她多久呢?”

盛老太太眼中的恐怖慢慢消失,代之而来的是苍凉的无奈。

 

齐国公府求娶盛家六小姐的消息一传出,轰动了整个京城。

国公爷当时在庆州,收到家信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对他而言气愤远远小于震惊,因为之前听说郡主和儿子因为婚事闹得不愉快,他也是借机出去躲躲,没想到一向老实听话的儿子居然赢了这一局,令他这个当爹的刮目相看,若不是差着辈分,他甚至打算向那小子讨教一二。

回到京师他才知道,喜事连着的是一桩丧事。

这丧事非同小可,他一贯受辖制惯了,冷不防人到中年被撒开了笼头,不知道往哪里跑,只是痴痴呆呆坐在亡妻灵前,哭又哭不出来。

他想安慰自己人各有命生死在天,毕竟多年夫妻,纵是受气的时候多,可也有少年恩爱的情分,齐家光大门楣,说到底也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自己做了这些年撒手掌柜,府内事务繁杂,郡主在时候不要他操一点心,儿子又教养得出类拔萃,不由得越想越伤心。

“老爷,用点东西罢。”吴妈妈轻手轻脚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他抬起头,看见新妇垂眉顺眼地立在三步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方才想起自己已经荣升了家公,这是新娶进来的儿媳妇盛家六小姐。

他接过盖碗,也无心看里面都是什么,一口喝了下去,又拿起帕子擦了擦,“难为你啦,刚进门就要操持这么大的事情,还要照顾衡儿,你自家也要保重身体。”

“是。”明兰低眉顺眼地答应。


当日齐衡突然病倒,众人乱成一团,明兰也傻了眼,又来报说郡主没了,一眨眼全府上下没了头领。

可怜她小小年纪,刚把齐衡伺候躺下,隔着帘子见过太医,又亲自煎了药,撬牙关好容易灌下去小半碗,然后又换下大红嫁衣披上麻布,跪在灵堂哀哀痛哭,见者莫不为新妇一片孝心感动。

其实她是疼的。


本来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正饿得头昏,灵堂又布置得乱马营花,她脚下一软,整个人扑了出去,脑袋正好实打实撞在棺材上,登时便见了血。

她摸了摸头,又看了看手上的血,刚要咧嘴哭,身后吴妈妈和丹橘两个已经把她抱住了,“夫人不可呀!”

她不打算就此事做任何解释,太丢人。

没想到第二天她走进灵堂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这回她明白了,是郡主在给她厉害瞧。

鬼神之说不可不信,否则自己怎会穿了来?但伟大领袖说过人定胜天,天都能胜何况你一个过气的婆婆。

趁旁边没人,她轻声说:“郡主,我知你厌我憎我,但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我盛明兰进了齐家的门,做了小公爷正配夫人......媳妇愿您早登极乐,护佑齐家平安。”说着又烧了些纸。

不料火苗腾地窜起,差点烧到她一绺头发,她又困又乏,心里也恼上来。

“您这又是何苦呢,人不能跟命争,您不喜欢我进门,我可也进来了,要么现在就把我带走,小公爷将来再娶继室也未必强得过我,”她冷静地说,“我盛明兰虽不是县主,出身也是官宦世家,将来纵不能让我主君以我为荣,也不会让他以我为憾......如今人鬼殊途,该放下的就都放下吧。”

她又放下一沓纸钱,这次火盆里没有任何动静,她终于放下了心。


那嘉成县主正在家等着好消息,突然齐国公府陡生变故 ,急吼吼娶了新人,当天晚上郡主急疾而亡,然后便听说小公爷事母至孝,冲喜不成,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没想到这盛家丫头如此有手段!这还不算,齐衡病倒的消息传到宫中,又听闻新妇盛氏以头触棺意欲殉葬,上赞曰:“真乃孝子节妇也!”

圣旨颁下,加封盛氏四品诰命,又恩及其生母卫氏抬为夫人,把一向心高气傲的嘉成县主气了个倒仰。


明兰跪谢天恩之后,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发呆,可又没有让她发呆的时间,除了哭以外,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

当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同时出现,一定要抓住前者暂时忽略后者,她是新媳妇,人生地不熟,出身低,眼下的主要矛盾就是人心。

她迅速总结出三点,一是要多花钱,事情办得漂亮,办事的从中捞到了好处念着她的好,自己又捞个贤惠名儿。

二要适当放权,特别是吴妈妈这样的老人。

三是记帐,凭你花出金山银山,有帐比对往年的开销,出不了大格儿。

郡主治下严厉,下人个个恭谨听话,吴妈妈一开始对盛家颇有微词,见新妇没日没夜不是守在灵堂就是照顾小公爷,办事爽利大方,不似那小门小户出来的,便也改观。


只是齐衡一直高烧不退,令她忧心,请了多少大夫来都是摇头,宫里也派了太医来,用了多少好药,全不济事。

时间一长,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仿佛在说,媳妇进门就没好事,这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结果。

我才不是寡妇命呢,晚上,明兰拿过镜子照,结果并不令她满意。

连日操劳,小圆圆脸已经瘦出了尖下颏儿,原先的底子还在,肉一时半会的瘦不完,吃几顿肘子应该还能撑回来,可是孝期哪有肉吃,说不得,忍着罢了。

她叹了口气,回到床边,这时她很希望齐衡身边能有个通房,好歹还能替自己换换班......她一边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一边拿过帕子在热水里拧干,一点点替他擦干头上的汗水,然后放下帐子红着脸替他宽衣擦身。

还没圆房,倒是把该看的都看了,本可以让丫头们来做,但是她不情愿,她不喜欢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碰。


帕子一点点划过他白皙的胸膛,这些日子把他病得脱了形,肋骨都显出来了,可就是这样瘦,依然重的让她推不动,每回翻身都要费好大力气,她累的一头大汗气喘吁吁,男人依旧闭着眼睛大爷似的毫无反应。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啊,明兰擦着头上的汗心里哀叹,我的主君,都一个月了,再不醒来,我这克夫的名儿可就......呸呸呸,她努力摆脱开这不吉利的念头,拿起干净内衣吭哧吭哧给男人换上。

特么高级特护一天要一百几来着?等他醒了再算账。

这时床上那人又有了动静,她连忙探过头,看见齐衡脸色惨白牙关紧咬,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爷?”她惊喜地摸上他的脸想把他拍醒,“主君?”这个称呼她还不太习惯,把自己叫得红了脸,“主君,你醒醒?”

齐衡牙齿咬得咯咯响。只是不肯醒来,过了一阵松懈下来,又陷入了沉睡。

三天两头来一出儿,到底是怎么了?明兰叹了口气,莫非也穿到别的地方去了?别是在另一个空间找了什么媳妇,回头把自己给忘了......我还披麻戴孝替他守灵呢。

 

她不知道,齐衡此刻正在生死之间徘徊。

做便做了,错过机会就再也没有,他当时就这样想的,那个早上,他看见母亲面无人色的躺在榻上,旁边摆着凉透了的药碗,就知道,眼下就是他下决心的关头,贤名和道德并不能带给他想要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什么东西,必须去争。之前他下不了决断,现在老天替他下了决断,若是错过便再无机会。

所以他凭着一腔孤勇去了盛家,盛家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盛紘半推半就心中窃喜,盛老太太则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而明兰,她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失望。

直到大红花轿抬进家门,他终于亲自掀起喜帕,看见那张只在梦里见过的,含羞带笑的脸,绷紧的弦骤然松开,人也就倒了。

然后便是长久长久的折磨,他从喜堂被拖到了地狱,离世的母亲平宁郡主的亡魂追着他,让他无处躲避,忽尔置身于火炭之上,忽尔又被高高挑起,下面就是沸腾的油锅,又有阎王判官高声喝问,逼他招认。

然而他又是清醒的,他可以感觉到身边人来来去去,甚至能听见太医和父亲简短的对话,知道有人撬开自己牙关往下灌药,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夜深人静,她守在自己旁边,小声地对自己讲话,叫自己主君。

所以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从始至终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如果这是罪恶,就是他一个人担负这罪,如果有惩罚,就让他自己来承受惩罚。

无尽无休,无日无夜。

昏昏沉沉仿佛又回到了学堂里,听见庄夫子抑扬顿挫的声音: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不能软弱,齐衡,他对自己说。

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不能娶了她又害了她。


明兰习惯性地在卯正二刻醒来,看看外面没有动静,想起昨天吴妈妈说今天可以多睡半个时辰,顿时欢喜不已,往床边一趴又睡着了。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齐衡床边打地铺,毕竟是在孝期,又要方便伺候病人,又不能让人说闲话,她才想出这个办法,因为有地龙,又厚厚铺了许多褥子,并不难受。

回笼觉真舒服,她美滋滋地想。

齐衡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脸上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的小胖手,被她压到了腮帮子底下,从这个角度看两腮的肉也少了很多,这些日子自己熬的辛苦,她过得也辛苦。


明兰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碰她,条件反射地咕哝,“妈妈,是不是又要支银子?”眼睛尤自粘在一块儿不肯睁开,模样可爱得紧。

这是他的新妇,他的人,他用灵魂和良心换来的妻子。

明兰揉揉眼睛,恋恋不舍地坐正,看见齐衡先是发了一会呆,然后便是欣喜若狂,“丹橘!紫薇!去请吴妈妈李妈妈!小公爷醒了!”

一面又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衣裳,对闻声赶来的下人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去回国公爷!说小公爷醒了......粥,把粥拿来!别太烫了!还有我说好的那两样酱菜,”又扑到他床边,“元若哥哥......主君,”神态忽而转为腼腆,“你要不要先行沐浴,躺久了解解乏也是好的。”

齐衡从未见过明兰慌张成这个样子,自从认识她那天开始,她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沉稳,沉默,沉重的女孩儿,虽然她外表看上去并非如此,她甚至故意表现得天真而简单,但每次转过身、以为没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她眼中便会出现那种特有的沉重。

不属于这个年龄而让他心疼的沉重。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只为让她真正快乐起来。

他清清嗓子,想说些话安慰她,这时外面一阵喧嚷,齐国公身后跟着一帮亲戚全涌了进来,明兰连忙领着丫环避入后室,一边庆幸昨晚上刚给主君换过衣服。

齐衡见父亲老了许多,心中难过,父亲一直很矛盾,一方面希望他承继祖业,另一方面又担心他的身体赢弱,自己病了这些日子,他老人家一定是日夜悬心。

齐国公中年丧妻,好在儿子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又回来了,看着眼前酷似亡妻的面孔,不禁悲喜交加,又见他大病初愈,嘱咐了几句便同大家离开,让他好好休养。

齐衡舒舒服服地洗了澡,用了些粥,感觉身体有了力量,明兰一直围前围后欢喜得不知怎么好,最后齐衡终于看不下去了,也不顾旁边丫环婆子,拉住明兰的手,“你们都下去罢,我同夫人说会儿话。”

明兰有些意外,齐衡此时说话的口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一反往日谦恭和善的态度,口气里带着几分强硬,还有些不耐烦,心想也许是病久了心里不自在,便顺着他的意思,在院子里摆了张竹榻让他靠在上头,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又端了些亲做的点心陪他聊天。

齐衡求婚时候是五月,现在已经入夏,庭院里花卉都已盛开,还有各色小盆景点缀其间,头顶鸟鸣清越,蓝天白云,明兰这一个月来早起晚睡,虽然花园近在迟尺却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好好欣赏。


“真好,”她发自肺腑地说,“我第一次觉得,花这样美,天这样蓝。”她转过头,看见齐衡的眼睛一直盯在自己脸上,眨也不眨,不由得绯红了脸,又往左右看了看,小声地说:“你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

齐衡不以为意,“我让他们都下去了,”他不顾她的躲闪拉过小手,“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以后,不必顾忌别人怎样想,怎样说,我娶你,就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能嫁给你,我自然开心,”明兰的声音和头一样低,“公公待我很好,你家下人也都听使唤,刚开始我什么都不懂,都是吴妈妈教我,对了,我还进了一趟宫里呢,”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礼都没行错,话也没说错,我厉不厉害?”
“厉害。”齐衡点点头。明兰打开了话匣子,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样讲给他听,有些是他知道的,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到底还是年纪小,说着说着就有些翘尾巴的意思,这时丹橘领着一个婆子来回话,明兰立刻收起小女儿情态,端端正正一脸严肃地听完,点点头表示满意,那婆子一脸喜气地下去了。

齐衡觉得很奇妙,类似的情形他从小见惯了,但那是母亲,下人对她唯唯诺诺是因为郡主天生威严,如今他的六妹妹也有这样的能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她是这样好......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疼。

“主君,你累了?”明兰见他不说话,神情也恹恹的,担心他又烧起来,便用手去试额头温度,被他一下按住了手,“六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说吧。”明兰试图把手抽回来都未果,只好顺了他,心想怪不得嫂嫂说男人生病就跟小孩一样,比小孩还烦人,力气大,拗不过他,只盼着这会儿不要再有人来回话才好。

“我本不想说,”齐衡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想这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可是,我们是夫妻,你......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不对,明兰心中一沉,就知道自己进门不会这么简单,郡主何等样人,她说不准的事情便是不准,齐衡一个孝顺孩子怎么能有本事扛得住呢,莫非......她一咬牙,“说吧。”

 

吴妈妈见丹橘刚才领了婆子来回话,便告诉丹橘,这种不打紧的事情留到晚上再回便可,这会儿不要打扰小公爷和夫人两个说话,丹橘伸了下舌头,“还是妈妈老成,我知道啦。”

 

齐衡心中万般滋味,千头万绪堵在喉头,说不出,咽不下,瞒不住,忍不得。

“那我先来,”明兰善解人意地开了口,“嗯,我很馋,爱吃肉,你以前不知道,以后不许嫌我。”

齐衡想笑,却笑不出,表情既难受又纠结。

“你我夫妻,想说便说,不想说,就等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明兰也收敛了笑意,这时齐衡伸出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让她的头贴在心口。

明兰不敢跟一个病人较劲,听见外面没有人走动,也只好乖乖地趴在他胸前做松鼠状,不过男人虽然瘦,胸膛还是蛮宽阔的,有种可靠的感觉。

“你听听我的心,”齐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可还是原来的齐衡?”

是脑子烧坏了么?明兰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叵耐这厮,她心里暗骂,力气大了不起啊,等你好利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不对,他的心怎么跳得这样快?“主君,你不要吓我。”

“你叫我什么?”

“主君啊。”明兰怯生生地回答。

主君,他闭上眼睛,心头一阵酸涩,她叫自己主君,自己便是她的天,要为她遮风雨,挡寒霜,要她在这一方天地里尽情尽畅,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为了她,自己便是......

“明兰,”他缓缓开口,“这一世我许你荣华富贵,也许你举案齐眉,”

“可你若想走,我也可以放你走。”

 

明兰没有听完他的叙述,心里便有了打算,原来如此!一直在心里的那团迷雾终于散开,怪不得祖母送她出嫁前含糊其辞,也不说郡主态度,只要自己放心,原来是这样一个放心。

守灵的时候她曾问过吴妈妈,郡主身体一向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病,又这样急,“那不是你的错,”她握住齐衡的手,“太医说是痰症,一般人是不懂的,也无法施救,就是当时请太医也来不及了,”她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些,“这是天命。”

“不是命,”齐衡的目光带着些许狂乱,他摇着头,“不是命,是我,是我。”

明兰明白他的意思,令他痛苦的不是母亲的死亡,而是当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无情,魔鬼在内心冒头那一刻起,在他暗暗盼着母亲从通往幸福的前路上消失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罪人了。

他怕她嫌弃,是因为自己嫌弃自己。

不作为只是道德谴责的对象,不属于刑法评价的范畴,除非特殊情况才构成不作为犯罪,她脑子里闪过一串宋体字,可这道德谴责就足以让一个像齐衡这样的人崩溃,若不是因为牵挂着自己,恐怕他这一病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主君,”她感觉他的手臂略松了些,慢慢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刚才听他讲了大半天半边身子都麻了,“咱们好好地为母亲守三年孝,你也要努力上进,相信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宽宥我们的。”

齐衡看着她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吴妈妈自有她的担心处,白天小公爷刚刚苏醒,小两口说多久话都无妨,这眼看就掌灯了,毕竟年纪轻,感情又好......别守孝守出个笑话来。

当年齐衡去盛家学馆时她便觉不妥,委婉地和郡主提了些“七岁男女不同席”之类的话,被郡主一句“倒看她们谁敢痴心妄想!”给噎了回来。

郡主最恨别人质疑自己决断,又赶上那几日身上不爽,想起吴妈妈李妈妈都是自己的陪嫁丫头,嫁过来本应做陪房,都因为自己不允,又不甘心配给下人所以二人老女至今,必是心怀怨懑了......想到这里郡主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怪道呢,一辈子没见过男人,任什么都往歪处想。”当着众下人的面弄得吴妈妈面红耳赤,从此再不敢提盛家一个字。

结果如何?小公爷那样一个温吞人,为了个庶出的六小姐闹得天翻地覆,郡主这一气,既是气儿子不听话,又气自已在下人面前说嘴打嘴,太医当日劝她放宽心将养身体要紧,她终是不听。

再强也强不过命啊。


这厢吴妈妈心里正翻腾,听见明兰叫她,立刻进房,却是让她着丫环另收拾出一间房间,今天晚上她便搬过去住。

临走前明兰又亲自为小公爷铺好床铺,服伺吃了药,这些日子她有意让吴妈妈和李妈妈在旁边,也是做个样子给大家看,自己和主君之间虽是夫妻,但却清清白白,否则这个孝就白守了。


齐衡身体一日好似一日,虽然心里仍存内疚,明兰也不提其他,白天除了主持家务,便是找些文章同他研读,还故意问些半通不通的话逗他一笑。


十月桂子飘香,祖母派人摘了半小篓送到齐家,明兰亲手做了糕,先送了一盘给国公爷那边,一盘送与吴李二位妈妈,留下一盘和齐衡赌戏。

“你猜我此时此刻心里想什么,谜底是一句诗。”明兰递过来一支笔。

齐衡不假思索提笔便写,字如其人,俊秀飘逸。

“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

“讨厌,人家想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因是孝期,明兰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肉花了,有时做梦还梦见在娘家啃肘子时的光景,当下涨红着脸扯过纸团成一团。

“一样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齐衡笑着拿起一块糕送进她嘴里,“你瘦了许多,等以后好好补偿。”

明兰立刻躲开,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小声地说,“别闹。”

“我不闹,只是这样看着你便好了,”齐衡收回手,目光中充满眷恋,“这一世便没有白来。”


“小公爷今天能拉二十个力气了。”吴妈妈高高兴兴地在一旁凑趣,明兰红着脸,拿布巾为齐衡擦拭赤裸的上半身,这人什么时候练出来这么多肌肉,怪不得看着身姿越来越挺拔。

“不夸夸我?”齐衡见妻子低头不语,故意逗她。

明兰越发涨红了脸,接过丹橘递上来的外衣为他穿好,“快点,公公在书房等着呢。”

“那我去了。”齐衡笑着走出房间。


这是明兰嫁进齐家过的第一个年,要祭祖,要进宫,要收庄子上的进贡,要预备各处的礼还要打赏下人,银钱上的进出她已经有了算计,因是孝期,好些场合也都不用出席,又免去同那嘉成县主碰面,省了大家许多尴尬。

正月里别处都在大张旗鼓的闹腾,唯独齐国公府冷冷清清,齐衡有明兰作伴心满意足,只有齐国公孤凄点,可儿子儿媳还在守孝,做公公的总不能公然往房里添人。

明兰觉得,旧社会的男人也挺不容易。


“祖母身体可大安了?”宫里回来,齐衡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拉着明兰问。

“天黑前房妈妈来过,说比早上好些,只是还没有精神,什么都不吃。”明兰眼圈发红,见到他就如同见到主心骨,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明儿同你一道回去,你不要担心。”齐衡恨不能现在便带她飞了回去,可已经是戌末了,没有大半夜上门的道理,只好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安慰。

明兰噙着眼泪点头。


过了年天气转暖,盛老太太身体也渐好起来,明兰家务熟练,齐衡每日习武修文,人晒黑了,身形更加养眼,日子这样一天天悠闲地过下去,她甚至觉得圆房都不重要了。

齐国公仿佛也是这样想的,妻子故去后便寄情山水,每日同清客相公们吟诗作对,甚至于修道访仙。第三年头上齐衡的姑母看不下去了,特意从金陵过来小住,顺便为弟弟张罗继室。

这个话题明兰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完全不打算了解,也佯作不知姑母此来用意,一个月以后姑母突然又回去了,又过了两个月,吴妈妈私下同她说,把书房的丫头梅香月例银子提到每月二两,她便明白了。

“国公爷是个重情义的人哪。”吴妈妈临走时说。

明兰表示同意。


终于三年期满,齐家上下布置一新,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这让明兰有种待宰羊羔般的恐慌,并且不理解这种私人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她眼睛扫过丹橘递上来的单子,点点头,“放赏。”

她不轻易赏下人,但每次出手都很大方。


到了晚上,所有的丫环婆子都散去之后,齐衡再也不必顾忌,紧紧地搂着心爱的妻子,“明兰,我今天很欢喜,真的欢喜。”

“我知道。”她娇怯怯地答应。

“你呢,你欢不欢喜?”

明兰胡乱点头,不敢看他由于激动而微微发红的面孔,并且觉得,男人这个时候有点可怕。

那人凑到耳边,低声说:“你是为能吃上肉高兴吧。”

“才不是......”她刚开始反驳便被堵住了嘴。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温润如玉翩翩佳公子,私底下也就那么回事。


五年后。

大腹便便的明兰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兼做针线,旁边丹橘和奶娘领着两个小家伙跑来跑去的玩耍,大的小名唤做元宝。

小的叫元宵,生老二的时候吃了些苦头,昏睡了好几日,等她醒来,已经全家都管老二叫元宵了。

可以,这很齐衡。

她气得够呛,但也无可奈何,男人惹不起,她终于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齐衡看上去是那样温柔谦和无害,守孝三年每日练功射箭,入秋开始洗冷水澡,她每次看见他头顶冒出腾腾白气的样子都替自己这小身子骨捏把汗,果然,三年孝期一过,她的肚皮就开工了。

余光见一个蓝色的高挑身影出现,立刻欢喜站起,“主君回来了。”

“用饭了没有?”齐衡大步走过来,扶着妻子走进房间。

“没,等你回来一起。”明兰乖巧地为他脱下外套,换上舒服宽松的袍子,夫妻坐在桌前,丹橘领着小丫头端上晚饭,一个炖的烂烂的肘子在正中冒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齐衡拿了个小碟,看见明兰期盼的眼神,又叹了口气换了个大些的,一边把肘子上最好的肉夹下到碟子里一边碎碎念:“不能吃多,吃多了孩子长得大,上次险些把我吓死.”说完立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又呸了一声。

明兰没他这样迷信,生元宵的时候以为是第二胎无妨,没少吃,结果孩子太大......醒来看见齐衡眼睛通红守在床边,当时觉得就是受再大的苦也都值了。

 

“朝三暮四,”齐衡还在分肉,“早上吃了四块,那么晚饭就三块吧。”

明兰噘起嘴,“等下多走动就好了。”

齐衡无法,只好又夹了一小块油汪汪的皮。

 

吃的时候也不放心她自己夹,怕夹多吃得快,又惦记大盘子里的,便一筷子一筷子亲自喂到嘴里,丹橘早领了小丫头下去,房内只有夫妻二人。

明兰以绝不辜负美食的态度认真地吃着,嘴角蹭到一点,齐衡用眼光示意,见明兰丝毫未觉,他索性凑过来舌尖轻轻一舔,明兰红着脸推他。

齐衡听见外面元宝和元宵的笑声,心满意足,“这一胎是个女儿便好,儿女双全。”

明兰奇道:“别人都想要七个八个儿子,你偏又喜欢女孩啦?”

“生个女孩便不生了,你太辛苦。”

明兰白了他一眼,“说的好听。”

齐衡也笑了,“我又替不了你,只好言语上献些殷勤。”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准备一份厚礼,顾二叔又娶亲了。”

“这回是谁家的?”明兰好奇地问,齐衡便一五一十同她说,他其实不喜欢背地论人短长,更加不是八卦体质,但是明兰怀着身孕在家憋得难受,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收集一些故事回来讲给她听,以解烦闷。

 

吃完饭,他扶着妻子在廊下散步消食,一边继续八卦顾家那点事儿,“他居然......外头还有一个?”明兰啧啧称奇。

“人家都有妾。”齐衡漫不经心地说,同时等待夸奖。

我都夸你八年了,还没够啊,明兰腹诽着斜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也可以有。”

“真的?”齐衡的表情很真挚,“姑母前日对我说,想送来两个丫头,你也快生了,房里没个人服侍也不成体统。”说完观察明兰的反应。

“主君的意思呢?”明兰凭栏而立,夜色渐浓,看不见她脸上表情,话里的语气倒还轻松,所以齐衡也就放松了警惕,“却之不恭吧。”

明兰不做声了,转过脸盯着他看,小脸上笑意渐渐消失。

不好,他想开口解释,却见明兰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动,脑门上立刻沁出汗来,“不是,我逗你玩的。”

明兰一跺脚,回身便往屋里走,偌大个肚子竟也走得飞快,齐衡刚要上去捉她袖子,一个小圆球滚到身边抱住了他的腿,他低头,看见元宝又大又圆的脸。

“爹爹,”元宝的大眼睛卡巴卡巴,“我刚听长为说自作自受,什么叫自作自受?”

这时,一阵夸张的大哭声从房里传出来,齐衡一跺脚,“这便是自作自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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