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月一川烟草

螓首蛾眉,相思无计人千里

岁月


长长的甬道内,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提着一样东西向前走着。

说是年轻人,其实他们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

“霍中枢,”女孩子有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内心的兴奋,“你家过年的时候也包饺子吧,你会擀皮儿吗?”

他们以各自超乎寻常的天赋被选中,怀着崇高的理想和排除万难的勇气来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看不到日出日落四季变幻,只有撕下来的日历告诉他们今天是大年三十,全家欢聚一堂辞旧迎新的日子,所以他们也破天荒地暂时告别了一成不变的青椒炒饭,代之以寻常人食用的饺子。

当然,也是青椒馅的。


那个叫霍中枢的男孩子一脸严肃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会。”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会。”


甬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空间,上面的牌子标着零区,这里的守卫是其他分区的三倍,两个目光凶狠的卫兵检查了他们的餐盒,另外一个和蔼些的兵接过去,示意他们马上离开。

两个年轻人踮起脚快速走远,仿佛在零区呆久了,就会由于空气中弥漫着的压抑而窒息。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首长。”

张启山伏在厚厚的案卷中头也不抬,“进来。”

小兵放下一个不锈钢保温盒,“首长,您的晚饭。”

“放那吧。”

小兵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首长,这里是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启山眉头微皱,眼睛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抽出来,移到手边的台历上。

又是一年过去了啊……


他打开了微温的饭盒,饺子们长得一模一样,规规矩矩地排在里面,分隔层里倒好了酱油和醋,还有两瓣蒜。

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嗯,没你做的好吃,”他说,“差远了。”

“你就逗我吧,”一个银铃般的女声响起,“骗我给你出力,老古董。”


他嚼得很慢,不是为品尝难得的美味,而是到了年纪,明亮的白炽灯将鬓角的白发毫不留情地照得一清二楚,别人眼中的佛爷依旧是令人生畏的,只有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点起初令他心焦,时间长了,他反而有种莫名的解脱。


“你一个人,能干完几辈子的事吗?”那声音变得不快,又似撒娇,

“别太累了。”


“你说的对。”他端着饭盒站在“窗”边,其实那只是个换风口,闭上眼,经过净化的空气轻拂在脸上,仿佛又回到了长沙那间宅子。

好久没有回忆过去了,坟墓里的人保留着墓门的钥匙是毫无意义的,他始终坚持这个观点,不想今天这顿饺子竟让他打破了记忆的樊篱。

他又夹起一个,这时,他看到柜子顶上放着的一样东西,顺手拿了下来。

好久没动过了,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又不洗手。”女声嗔道。

张启山嘴角微微上扬,拿手绢草草擦了手,动作麻利地摆好红黑二子,拱卒,顶炮,跳马,出車。

“知道我以前经常和谁下棋么?”他坐直了身子,好像是想让后面的人看清棋盘一般。

“九爷?”女子试探着问。

他摇摇头。

“那就是老八?”

他的脸上漾出笑意。“二爷。”

“反正跑不了你们仨,”女子似乎起嘴,“什么时候?”

“刚到长沙那会,我一介布衣,他又闲来无事,有时泡在醉红楼,一盘棋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彼时二月红父亲刚刚去世,他上门吊唁,两人在棺前一见如故,虽无八拜之交的名义,也有知音难得的意趣。

只是后来......


“醉红楼?”女子明显不乐意了。

他脸上笑意更浓,却又假装板起面孔,“只是下棋而已,别闹。”

女子只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这残局叫做托孤寄命,当时便是下到这里就没了下文,”张启山沉吟良久,试着挪动了几个棋子,渐渐的手底下越走越顺,脸上的神情愈发开朗起来。

“怎么样?”他如一个得了好成绩的孩子般得意洋洋地炫耀。

身后一片沉寂。


张启山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发抖的右手把捏着的一枚車轻轻放在棋盘上。

空气也渐渐变得冰冷。


他几乎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转过身,目光穿过明亮的房间,穿过堆满资料和图纸的书桌,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相框里。

她穿着结婚时买的新衣服,扎着发髻,笑意盈盈,时光把她永远留在了那一天。


他夹起一个凉透了的饺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没你做的好吃。”


司令部大楼灯火通明,新月知道,今天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个个哄睡了孩子们,她回到卧室,靠在床头翻闲书,入夜后天气凉,她展开被子把两条腿盖上,又披上那人的睡袍,感觉不那么冷了。

结婚五年,她依旧怕冷。

故事里的男女没有她喜欢的,翻了几篇索然无味,这时,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把书一合,跳下床去迎接。

“今儿怎么这么早,”她接过那人的军装挂在衣架上,“让人送夜宵过去了,你吃了吗?”

张启山含糊地应了句便走进浴室,新月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也没有再问,拿着浴袍在门口等着。

男人只是草草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妻子抱着衣服站在门口,自嘲地笑笑,又抄起剃须刀。


从武汉撤退回来不到一周又去南岳开军事会议,差不多有五个月没见到她了,他所在的第一战区先是打了败仗,然后又接到那样的命令,这是他自从掌了长沙兵权之后第一次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新月默默地注视着丈夫的背影,这阵子家里外头气氛都很沉重,战线拉得越来越近,近到触手可及,这是父亲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张启山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上火,奇怪的是她反而没那么紧张,只要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想什么呢?”已经刮得清爽的男人走到她面前,接过睡袍披到她身上,把人往怀里一裹,“又穿这么少,说多少回了......总是不省心。”又叹了口气。

他今天心情确实不好,新月乖乖地被塞进被子里,男人也上了床,一股浓烈的烟味顿时扑面而来。

她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开会以后男人就会一身烟味地回到家,新婚时还撒娇地让他换衣服洗头否则不准上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无所谓了,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能回来。

“收拾你和孩子的东西,城里很快要疏散。”他说。

“嗯。”她在他怀里蹭了下小脑袋。他等她问为什么,去哪里,去多久,等了半天,她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哪还有心思问,武汉沦陷以后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早晚会轮到长沙。


“睡罢,你太累了。”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皮,又按关了床头灯,顿时室内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楼下士兵穿着布鞋的脚轻轻踏着步,夹杂在院子里哗哗的水声里。


“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个梦。”他突然开口说道。

“嗯?”她好奇地抬起头,这个话题有趣,男人一向实际到了无趣的程度,有时她说起自己梦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必定回答:“白天累到了才会多梦。”弄得她很是扫兴。

“梦见什么了?是我吗?”她支起胳膊,想就着月色看清丈夫的表情。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梦见,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

“哦?”新月愈发好奇,“不打仗了?”

“不仅不打仗,而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孩子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很多我们没听过的职业,百货大楼都很高,市场上有好多水果蔬菜,街上满是汽车,女孩子穿的很清凉,家家都有电话,还有很多不知道名字的好东西。”

新月听得入了迷,“还有什么?有我吗?”

“有,”张启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艰涩,“有你,可是,我把你......丢了。”


察觉到妻子的身体突然一僵,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做梦而已。”

“怎么会丢呢?你没找到我吗?”她颤巍巍地问。

“找到了,虽然我们离得很远。”

“那,你不喜欢我?”

“非常喜欢。”他用力搂住她的身子,后悔自己怎么就开了这么一个话头,可是不说出来就那么憋着,他也难受。

“你又把我赶回北平了?”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不是,”他立即否认,“我只是......我也不知道......”他仔细回忆着梦里那令他心痛如绞的滋味,琢磨当时自己倒底是中了什么邪,“我以为你一直都会在; 以为即使错过一次又一次,我依旧会找到你;以为即使你嫁给我,也未必是你最好的选择; 没等我想清楚,你......”

“我怎么了?”她追问。

“你就嫁人了。”他想起那红色的一幕,心好象又被刺了一刀。

“胡说!”她胡乱地擦了下眼睛,手绢一甩,两只小手劈里啪啦打了过来,不疼,他也不躲。

“半年不回家,一回家就气我!”她先是骂,然后就扑到他的怀里呜呜地哭开了。

“不如不说了,”他轻声哄着,“梦都是反的,咱俩不会分开。”

“那也不行!”她抽泣着捂住他的嘴。


“以后不许胡乱作梦,”她使劲把不断往外涌的眼泪憋回去,声音也带了鼻音,“不得张夫人允许,不许做梦。”

“遵命。”


一个月后,半城大火笼罩长沙。

三周年(提前放送)


小葵笑嘻嘻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多月的二少爷,小家伙胖乎乎圆滚滚,正咿咿呀呀地叨咕着无意义的音节。

这娃也是二周年纪念日那天,张启山送她的一堆礼物之一。

想起这件事新月就恼火,这家伙委实鸡贼,前年都晓得他为自己点天灯,不知道尹家陪送了多少东西;去年都晓得张大佛爷送了一车的礼物给夫人庆祝,结果这就......“我真是赔大发了,”她接过娃娃,“今儿这么乖?他哥哥呢?”

“张叔领着去后院晒太阳了。”

新月也抱着二小子也走到后院。

府里有了两个孩子就更有人气儿,管家最是欢喜,新月有回甚至听见他哼起了小曲,张家人哼小曲,真是不可思议。

一晃又快一年了,今年的结婚纪念日她不敢指望,搞不好又要遭一回罪,添丁进口是男人的喜事,女人的难日,张启山是宠她,平时什么事情都不要她做,可这一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

他也戒不了。

她也不要他戒,想到这里便偷偷红了脸。


“夫人,”小静从屋里走出来,“锦华绣庄的唐老板来电话说您的旗袍做好了,问您是过去试试,还是送过来。”

大户人家送货上门是服务项目之一,如今战事逼近,她不想让人隔三差五就往司令部跑,担心有特务混杂其中,也不想让下头的兵看见司令夫人花销如流水。

“备车。”她吩咐。

 

“腰这里又要紧紧,”裁缝嘴里叼着针,手上动作麻利,“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您怎么又瘦了呢。”

新月笑了,“真的假的?”又对着镜子转了个身。

 “张夫人哪象是有两个孩子的人哪。”裁缝操着一口京片子,她是七七事变那年逃过来的,手艺好,在长沙很有名,“小芹,陪夫人去试衣间。”

“我去就好。”新月不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换衣服,自己拿着旗袍走进更衣室,再往里面就是库房,她换好衣服出来便顺手翻翻有什么新上的料子,看见两匹颜色不错的英国呢料,想着给家里那位做件长衫,虽说现在不怎么穿了,“这两个色儿哪个好呢?”

“现在流行铁灰色,”身后走过来一个笑盈盈的小姑娘,“这匹是刚到的英国货,张夫人眼光真好。”

新月之前没见过这个售货员,见她态度殷勤对面料又了如指掌,便也没防备,便又去挑里料,这会儿突然感觉一样冷冰冰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腰眼,身体就是一僵。

“张夫人别怕,我没恶意。”

她松了松枪口好让新月直起身,新月转过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很平常的女孩子。

“我们有一个重要人物羁留在长沙,需要尽快离开,还请夫人帮忙,”她看新月没说话,又加了一句,“这件事最好佛爷不参与。”

新月心里清明,她明白对方口里说的“重要人物”说的是谁,军统在城里大肆搜捕此人,逮捕令贴的满街都是,所以这件事张启山不仅不能参与,知道都不要知道才好,否则一旦泄露出去是跟上头交代还是不交代,都是麻烦。

而且这人一旦落在军统手里,这笔账免不得算佛爷一半的,想到这里她更是头疼,后悔自己今天就不该出来。

“你们飞天遁地,本事那么大,还用我帮什么忙?”

“我们靠的是人心,张夫人想必也有一颗爱国心,还请夫人辛苦一趟,送我们去浏阳。”

“我可以跑这一趟,可是车没油了。”新月打算拖延一下,对方轻笑,“张夫人出门前刚加的油,这会儿就忘了。”

你们在我身边安排了眼线?嘴边这句话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就装不知道也好,回去拔了便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们?”新月试探着问旁边坐着的男人,车窗放下了绣花帘子,隔开了外面炫目的阳光和路人好奇的视线。

“张司令并不是小气拘泥的人,”男人微微一笑,“而且从来不会把事情做绝。”

“人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是给别人留了路,不能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新月轻轻撩起一角窗帘,“麻烦来了。”

刚才出城时候守军看见是司令夫人的专车直接放行,没想到出城走了二十分钟后面就盯上了尾巴。

棍奴在后视镜里看着新月,等她示下,“往前开。”新月说,“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刚下过雨的土路开不快,后面的两辆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一个小时,眼看着快到浏阳地界,新月有些心里没底,老这么不是办法,身边就带着一个会功夫的棍奴和两把手枪,对方两辆车里七八个人,灭口难度有点大。

男人一直看着窗外,“麻烦这位小哥往山里开,我找个地方跳车,您帮我拖个三五分钟就行。”

山里必是安排了人接应,新月松了口气,总算是把瘟神送走了,面上还要表示一下挽留,“跳车很危险吧,要不然我再送您一程好了。”

“已经够麻烦您。”男人利落地扎紧了裤管和袖口,一闪之间,新月看见他腰间鼓囊囊藏了东西,这边出现一条平坦的土路,弯弯绕绕显然是通向一处私人公馆,“就这里罢。”

棍奴突然加速往里一拐,后面的汽车没有防备,反应过来已经被甩出了五十米开外,连忙跟上,山路弯弯绕绕,两旁树木葱茏遮天蔽日,五六分钟后发现尹新月的汽车横在当中。


“陆处?咱们怎么办?”司机回过头迟疑地看着长官。

“下车。”陆处长咬咬牙,打开车门,后面车也跟着停下,跟着下来七八个行动队员,知道前面车里有目标对象,有的就往外掏枪,这时汽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清俊的姑娘,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你们要干什么!”

陆处长轻咳一声,“我们是执行任务......”“知道这是谁的车吗?”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大白天的,你们想抢劫?”

“最近城里有土匪出没,我们是担心夫人安全。”陆处长压下心里火,好言好语地解释,刚才城里暗线分明看见有人上了这辆车,只要搜出这人就好交差。

“夫人的安全不劳情报科诸位操心,倒是你们这几位的架势,还以为是碰上劫道的呢。”

“刚才在衣铺巷上来那位是谁呀?”一个手下见张家一个下人都这样不客气,心里不忿,想干脆就捅破这张纸,却见后座的车窗慢慢腾腾摇下一半,又拉开了窗帘,尹新月露出一张脸冷冷地看着他们,车内一览无余,后排除了尹新月以外别无他人。

中计了!陆处长心里一沉,眼睛看着这四周茂密树林,刚才废话说了半车,人怕是早就走的不见影子,人又得罪了,这可怎么办。

“张夫人,一场误会,”他低下头表现出很诚恳的样子,见尹新月仍然不发话,转身又给了刚才那个手下一个嘴巴,“干什么吃的!”

尹新月没打算和他废话,只低下头摆弄指甲,听奴料想那人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这边也出了气,便不再和他多说,陆处长犹自念叨着请夫人在佛爷面前美言,尹新月略点了点头,摇上了车窗,八个人十六只眼睛望着汽车远去。

 

新月回到张府,为首的年长听奴如意迎了上来正要开口,新月一摆手,“你去把听奴都叫到偏厅,说我有话对她们讲。”

“是。”如意向来话少,心里有数,本来还有事想跟夫人汇报,看情形夫人已经知道了。

她第一个找的就是今天同夫人出去的听奴六一,“门锁着?”一个听奴推了一下门没推开,疑惑地回头看着她,“如意姐?”

如意二话没说,抬起腿对着门就是一脚,门应声而倒,屋里屋外的人都是一声惊呼,如意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进去点了六一的穴道,后者手里拿着的匕首已经插进了脖子,鲜血滴滴答答顺着脖子向下淌。

 

“你何必如此?”新月轻轻叹了口气。

六一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若不是如意来的及时,你这会儿已经没命了,冤不冤。”

“夫人,你让我走罢,”六一的声音凄凄惨惨,“小的对不起你。”
如意被她气得立起了眉毛,正要开口斥责,新月止住了她,“你走,往哪走?多少人想抓佛爷的把柄,你若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我不是这个意思!”六一努力从床上支起身体,“您让我死了罢!”

新月一脸怒其不争,“那就是一笔血债,我们就和那边结下仇了你知不知道!”

六一失魂落魄地倒在床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夫人,我糊涂,我对不起你。”

新月想起这些年姐妹般相处的情谊,心也软了,她们虽名为主仆实则姐妹,这些年照顾她起居,同她一起淘气,想到三年前在火车站六一还嘻嘻哈哈围着自己相看张启山,后来又设法帮着她逃跑,她摇了摇头,“你对不起我是真,却并不糊涂。”

她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沐浴在阳光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这长沙城没有佛爷护不住的人,今后你该怎样还怎样,尹家的人轮不到别人教训。”

“夫人,佛爷回来了!”小葵乐颠颠地跑了进来,新月的表情立刻由凝重转为容光焕发,“不许跟他说。”她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似的指了指在场的几个人,随即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我夫人向来聪明,张启山听到手下的汇报心里安慰,这人到底是送出去了,军统那边也没撕破脸,皆大欢喜。

好久没见过小祖宗撂脸子了,想来一定很凶,北平母老虎......可不是浪得虚名,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痒痒,车已经进了家门却没见夫人出门迎接,管家说在偏厅召集听奴训话,他点点头,伸开双手,大儿子蹭地跳到了怀里。“爸爸跟我玩打坏蛋!”
“好啊,”他掏出枪卸空了弹夹,“给你儿子。”

伯言兴高采烈地摇着手里的枪,嘴里发出“piupiu”的声音,又对准了爸爸的前胸,“不许动!”

跟他妈可真像,张启山觉得很好笑,顺势倒在沙发上装死,伯言得意非凡。


“不许拿枪对着爸爸。”新月下楼看见这一幕,立刻板起了脸制止,伯言听话地放下枪。“跟孩子做游戏呢。”张启山从沙发上爬起来。

“做游戏也不行,”新月一眼看见大儿子黑乎乎的小手,“你爸就知道玩,也不带我们洗手,走,跟妈洗手去。”

他知道妻子的忌讳,只是付之一笑,突然眼睛扫到落地钟,想起今儿五点还有个任务。


这边老刘早就掂量好了菜刀等在厨房,一等不来二等不来,便走到正厅探头探脑,正跟佛爷瞧了个对脸。

张启山摆摆手表示“知道了”,把小儿子交给丫环,急匆匆走进厨房。

去年的底子还在,只是心急,先运起大勺颠了两个小炒,马马虎虎盛进盘里才想起忘了放盐,
“意思意思就得了,”新月走到厨房,看见自家夫君一头汗不免心疼,“我领你的情便是,不用这样辛苦。”

“你回去等,马上就好。”我还就不信了,张启山把菜往锅里一倒,呼啦一下子火苗窜将上来,把旁边的新月吓了一跳,张启山赶紧护住她,两人惊魂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锅里不可挽救的一团糊巴巴的菜,哈哈大笑。

“算了算了,”新月拖着丈夫走出厨房,“术业有专攻,你会打仗会下斗就可以了......还长得那么帅,做饭这种事就留给别人罢。”

“一年才这一回。”张启山有些遗憾地脱下外衣,又闻了闻衬衣,最后决定全部换掉。

“以后日子长着呢,”新月见他换衣服便转过身,“等哪天你有空再给我做就好了。”

“转过来。”她听见那人在身后低声说。

“就不,”新月红了脸,“流氓。”

“你不是喜欢看我换衣服吗?”

“我什么时候......”这人结婚以后怎么变成这样了,怪不得人都说当兵的没有好东西。

 

还是老刘做的菜好吃,新月想,男人对做菜有执念也可以理解,“毕竟从认识到现在,我只为你做过这一件事,”张启山为她把酒杯重新斟满,“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我夫妻,不必计较,”新月有了几分醉意,“仔细算起来,你欠我的多着呢,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就下辈子再还。”


“酒量也不行啊,”把人扶到床上躺着,心里无端生出欢喜,“看你以后还嚷嚷喝酒。”

“反正是在家里,没人看见,”她两腮酡红,小嘴里喷着酒气,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许是身子热,想解开领口的扣子,胳膊抬到一半又没了力气,“帮我脱衣服。”

这差事谁不愿意效劳。

大开襟的衣裳真是不错,可惜里头还穿了衬裙,“你出去罢,剩下的我自己来。”她躺在那里双眼无神,脸上红晕越来越浓,渐渐蔓延到白白的肩膀。

“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这时候谁走谁是傻子,手依旧不停,旗袍上刺绣加上钉珠,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扬手扔在沙发上,又脱了高跟鞋,一点点脱下小脚上套着的丝袜。

又跟老妈子似的服侍喝水,用热毛巾擦了头脸,美人依旧是半醉半迷,胳膊勾着男人的脖子吃吃傻笑,男人的心早就软的一塌糊涂,“笑什么?”

“笑你......当初你说什么来?”

夫人喜欢翻旧账,或者说女人就喜欢翻旧账,无妨,敢作敢当就是,打脸的事情这辈子也就这一遭了。

“你说,还没有你张大佛爷驾驭不了的人。”她笑得胳膊晃了几晃,花瓣样柔嫩的小嘴在眼前晃,男人立刻低下头,赶在下一句话说出口前把它堵上。

女人真香,这种香不是用鼻子闻的,而是无尽的甜美和惬意,把她拥抱在怀里,所有感官都同时感觉到舒适得要死。

“......今儿不方便。”她好不容易脱出身来大口喘息,胳膊却依旧挂在他脖子上头不动弹,这话如一盆凉水浇下来,张启山只好无奈地摘下她的胳膊,又不轻不重地掐了把小脸,“睡罢,我去书房。”

这边起身要走,她的小手犹自拉着他的衣服不放。

“干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抱怨。

“傻子,”她手上使劲,一点点把人往自己身边拽,眼神看得人骨软神饧,“骗你就信。”

是谁说过的话,这小模样,任谁见了也扛不住这样的勾搭,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连我都敢骗,胆子不小。”整个人就扑了上去。

她突然一声哀叫 ,“疼疼疼,你起开!”

张启山一头雾水,“我还没怎么着,就......”

“你压着我头发了!”

生日快乐

今天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世事难料,自己的生活有时都不能完全把握,遑论他人,两年零两个月,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也是一个奇迹了。

无论如何启月坑不会出的,为大家更为自己,心中灵感不散,笔下人物的牵绊就不会断,因为爱是我的初心,并且永远不会附加任何条件。

也有有一点点自私,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留下,希望这个圈子不要冷得太快,这两个近乎完美的人,这一份近乎完美的爱情不要太快被人忘记。

影·命(王影x青萍)

我是影子,王的影子。


那一天日头很厉害,我和往常一样跟在爹娘的身后在田里耕作,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娘警惕地挡在了我的身前,我知道那是前几天来过的官军,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来过一次又来,我那时候才八岁,好奇地在大人身后探出脑袋,艳羡地盯着骑手们身上闪闪发亮的盔甲。

其中一个下了马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拎起走回马前,他身上的佩剑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听上去十分吓人,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排场,恐惧地不敢抬头,他却态度温和,“孩子,不要怕,抬起头来。”

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抬起头,马背上一张张带着面具的脸沉默地打量了我一阵,最后一个清越的小女孩声音响起:“带走。”

然后我就被黑布罩住了头,一直带到我现在呆着的地方。
王宫。

 

我的脸就这样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让我免于同父母一样成为胼手胝足的农人,而这又不算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因为我连个姓氏都没,“想什么呢?”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毛笔立刻在绢上按出一大块黑,“专心点。”青萍公主白了我一眼,然后索性抢过我手里的笔自顾自地写起来。

焚香有禅意,风雨不惊心。

“我哥就是这样的人,天塌下来也不耽误他风雅。”她放下笔,声音低低的,有些许无奈。

条案旁边的香炉孔洞中漾出轻烟袅袅,我可以辨别出那是上等的沉光香,十年的奢侈生活早已令我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匍匐在她脚下的卑微少年。

“妹子,”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而随意,“人生苦短,何不趁早寻乐。”

她讥嘲地看着我,眼里似乎在说你这个冒牌货学得还真像,这时大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田战来了?”我皱起眉头,“他亲自来禀报,必是出了大事。”

青萍收起脸上讥诮之色,敛袂坐在我身边,田战被宣了进来,“启禀主公,都督战败。”

子虞败给了杨苍?这个消息让我浑身战栗不已,“说说,”我一骨碌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脸上洋溢出掩饰不住的兴奋,“怎么败的?”

“都督前两合甚为勇猛,每攻一合杨苍老贼便退后一步似不能敌,不料第三合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我愈发激动。

我恨子虞,其实没有人要我恨他,但是我可以感觉到王对这位功高盖世文武全才的都督的倚重背后,潜藏着的深深的恨意和杀机。

 

“你很好。”无人时,青萍公主对我说,我知道,现在的我方才是真正的我。

我公然代替王日日上朝,居然瞒过了所有的人,包括那个总是凑到我跟前的马屁精鲁严,为了防止我闹出笑话,公主亲自站在屏风后头,遇到我不认识的人,或是说走嘴的时候便会出声打圆场,看似不成体统,但是大家都默认了王对长公主的放纵,有些事只要做的坦荡自然,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何况王和长公主本是一母同胞,从小相依为命,这种感情又不是平常昏君和专权公主可比。

“你还缺少一种霸气,”她认真地教我,“我哥平时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将来他会比任何人都像一个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要敢于舍弃一切、可以把任何人当作棋子。”

那个流连深宫的荒唐少年王,他有霸气?我感觉不到,也许时间久了就会产生错觉,以为我真的是他。

“别做梦,”青萍不知何时靠近我耳边,“你永远就是个影子。”

要我和他一模一样,和他一样贪,和他一样争,然后甘心情愿地回到阴影里,这不仅仅是强人所难简直就是残忍。


“来,”她走到案几旁招手唤我,“你最喜欢习字了。”

我听话地走过去,十年书法不是盖的,一幅太平赋被我写的翩若惊鸿酣畅淋漓,我发现毛笔这东西至柔也至刚,肆意挥洒于缣帛的同时,好像也可听到古战场的杀伐争鸣。

“大王今天的字有杀气,”小艾凝神注视了片刻,“恭喜大王。”

这个女人刚刚对青萍说,只要连下七天的雨,沛国必胜。

到时候,我应该是已经死了。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具洁白无瑕的女体上书写太平赋,后来那女子转过脸,青丝缓缓垂下露出青萍秀丽无俦的面孔。

我从梦中惊起,全身大汗淋漓,胯下一塌糊涂。

 

十年光阴一闪而逝。

第一次正襟危坐地用膳,面前一碟一碟摆的都是山珍海味,我看花了眼,提起牙箸夹起了一块山药,家里穷,山药是好东西。

手背又被敲了一下,“哥,你不是不爱吃山药么?”

“我是想挑出去,”我若无其事地把山药放到小碟里,“看着就闹心。”

青萍对我微微一笑,好像在说,你这小子还挺机灵。

 

“哎,你别站得过于笔直,”她低头为我整理玉带,少女身上的香味让我一阵不自在,“你比他高。”

过了一会儿,

“也不用摇头晃脑没一刻安生。”她又伸手打了我一下。

 

对子虞的畏惧我不需要装,不用说我本来就是个怂包,放眼天下有几个人不怕他的,这其实就是每一个普通人面对战神的恐惧,我只需表现得不要太夸张,眼底深处流露出一点点即可。


那年我十五岁,她十三,我们两个在章武台上嬉笑追逐,后来我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仍一团孩气浑然不觉只当我是兄长,在我怀里笑得软了身子,我便抱着她一起看残阳西下。

王对我愈发放心,索性把前朝整个交给了我,自己居于深宫筹划,我替他召见大臣,替他在屏风后同宫娥嬉戏玩耍......也仅此而已,做个样子给屏风前面的人看罢了。

每一天青萍都始终站在我的身边背后,那芳香令我心中安宁,这种日子过上十年,已经值了。

 

滂沱大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
密室里潮湿黏腻,王用洞彻人心的眼神看着我一眨不眨,“您认为田战可信?”

旁边青铜镜映出这荒诞的一幕,一个王跪在同他一模一样的另一个王面前俯首帖耳。

“田战喜欢青萍,喜欢的要死,”王向后靠了靠,目光仍然不离开我的脸,我被看得如芒在背,“他们就是下一对子虞和小艾。”

“您不担心田战会步子虞后尘?”我小心翼翼地问。

“青萍不是小艾,”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再说,即便是田战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不是还有你吗?”

我全身一震,不顾规矩抬起头和王对视,他满意于我的反应,也向前靠近了几分,“你,”他一指我,“你来代替田战。”

我的身体由于激动和窘迫开始发抖。

“我早就看出来了,”王笑了,“子虞是个傻瓜,影子又不是自己身上长的,与其指望他的忠心,不如指望他的......欲望。”

王的笑声回荡在密室里,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美好的未来向我靠近,然而王的下一句话又让我如堕深渊。
“去告诉田战,把杨平的信物带回来。”

 

当天晚上,我又一次带着青萍站在章武台看夕阳,侍女都知道王和公主素来亲近,都知趣地避至一旁。

“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我见四下无人,便大胆地紧了紧抱着她的胳膊,她也任由我这样抱着,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一母同胞,其实我们才是真正从小一起长大的,而我也不是她的哥哥,只是一个被她从地里捡回来的陌生人。

“为什么?”她的目光和声音一起飘在遥远的天际。

“我不能亲手把你送进别的男人怀里,”我咬紧牙关,“你当真要给他做妾?”

她嗤笑我的愚蠢,“那是假的,哥哥说他是为了麻痹杨家父子做的一出戏而已。”

“这一出戏唱到天下皆知,你说,还算不算得真!”

她惊愕地看着我,小巧的红唇微微张开。


“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的!”她跑了出去,留下含泪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王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我只能站在密室门外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十年,我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现在也不想,以后也不想。


“什么才是人生最大快事?”王问我。

“手刃仇敌。”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说得好!”王一拍大腿站起身,“本王就要苦练剑法,亲手捅死那个畜生!”我不知他口中的畜生指的是谁,是子虞?鲁严?或是杨家父子,和我都没有关系了,他挥手斥退了我,然后在密室像苦练书法一样苦练剑法。

他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已经牢不可破。


雨下到了第五天。

“长公主去了竹林。”田战向我报告。

“让她去。”我头也不抬,笔下一行墨迹飞舞得动人心魄。


深夜,我一个人走向她的寝殿,夜风沉沉,雨丝潺潺,层叠纱帐之间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夹杂着一两水声令人心跳不已。

我不该出现在此,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臣下,我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否则就是大不敬,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她坐在浴桶里专心地擦拭着身体,我在梦里曾经看到过的那具洁白无瑕的躯体这会已经是伤痕累累,她拿起药膏,小心的涂着,不是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她察觉到了我的靠近,迅速拉过外衣裹住了身体,却挡不住我灼灼目光。

“你又何必?”

“与你何干!”她冷冷地说,“既然男人保护不了女人,那就让我自己来保护自己。”

“我可以带你走,”我试图上前抱她,被她灵活地躲开,手一勾一带,我整个人四仰八叉掉进浴桶里。

我索性舒舒服服坐在香喷喷的水里和她脸对着脸,“你又为什么去勾引田战!就为了混进死士训练营?是我让他......”“是我哥哥,”她冷冷地打断了我,“你,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字也没有思想的影子罢了。”

“可我能带你走!”我不死心地想继续纠缠,被她一掌打开,“走开,你这个贪婪的懦夫!”

我捂着被她打红的半边脸失魂落魄地走出寝宫,她说我是懦夫。

贪欲和贪欲有区别吗?

权利的欲望比起男女的欲望就更加高贵吗?

 

雨已经下到了第七日,阵法已动,所有人皆为棋子。

“长公主要一同去境州。” 

“让她去。”我依旧没有抬头。

“大王!”田战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此等不敬我岂能容他,我把毛笔往案上一拍,淋漓墨迹飞溅了他一身,他立刻跪倒低头。

“那又怎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所有人,都必须为沛国效力至生命最后一息,包括本王。”

 

第七日,青萍果然没能回来,我站在瓢泼大雨里摸着她冰凉的脸,心如死灰。

要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所以今天的庆功宴便不需要我出马,王打扮得精神焕发坐在首座,我站在夹壁墙里手握长剑守株待兔。
他等来了子虞,也等来了子虞的影子,我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倒下,鲜血溅到我手写的那副太平赋上,然后眼中充满绝望地断了气。

没有真身何来影子,子虞错了,你也错了,你们原本就不该造就我们这样的野心家,然后又亲手捏碎了我们的希望。

我随手捅死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推开殿门,和田战一前一后,子虞的影子被夹在当中,一身鲜血狼狈不堪,我轻轻挥手,一个小卒过来一刀便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田战俯身跪倒,众人纷纷跪倒。

从田战眼睛里可以看出,此时我身上的杀气霸气,比起成天躲在密室里的那个废材只多不少,谁说没有真身就没有影子?

我已经舍弃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所有人都是我的棋子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远望千里江山,方觉帝王孤独并非无病呻吟,真的是一步一脚印走过来的寂寞,一条一条人命堆出来的黄金台。

青萍,你看到了吗?境州是我的了,天下三分,霸业初成,兄长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身高,既然大家都跪着,谁会注意到呢。

生死途·续(杨平x青萍民国)

前文见 前一篇《生死途》


洞房内春意融融,正是人生最乐的光景。

青萍把滚烫的小脸藏进被窝里,这个年轻人刚刚成为自己的丈夫,她还不习惯他那些露骨的情话和亲密无间的接触,然而一只大手粗暴地掀开了被子,她一下子便暴露在烛光底下。

“怕什么?”她越是这样,杨平便越是不想放过,“从前拿刀砍我的本事哪去了?”他低低地在妻子耳边说着调笑的话。

青萍自然不服,想抬头反驳,一眼便看见丈夫赤裸的胸膛,顿时羞得眼睛不知往哪搁,手也下意识护在身前,“讨厌,你......怎么不吹灯!”

杨平的视线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不由分说拉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她右肋下一条浅红色的纹路,然后,把滚烫的嘴唇印在上面,轻轻地抚慰着。

“还疼吗?”他含糊不清地问。

“疼。”青萍故意说,她仍然有些害羞,便拉过被子遮住自己,又借着烛光看向他的后颈右侧,那里也有一块红色的记,冷眼一看会误以为是条真正的伤疤。

两条致命伤,这就是他们前世给彼此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这辈子不让你疼了,”男人的大手是火热的,身体也是火热的,她整个人都被融化成一团水,软绵绵地任其摆布,“叫我的名字。”

“杨平,”她在他身下喘息轻唤,手指痉挛着抓紧他结实的肩膀,“杨平。”


新少奶奶进了门,杨老太太自觉大事完毕,以后便万事不管只坐等抱孙。

她这辈子都省心,儿子从小就懂事孝顺,十六岁送出国留学,她是打算让孩子混个文凭就好犯不上太吃苦,横竖家里有人,回来在政府谋个差事,没想到儿子念了军校又进了大学,听说那大学十分难考,本国人都不容易进。

去时还是个细胳膊细腿刚抽条的孩子,回来就是个高大英俊的军官了,可喜的是没有学到外面的坏习气,仍旧念着从小订下和沛家姑娘的亲事,回国没多久就央她派人上门去说。

沛家十年前搬到了省城,老爷太太早去了,大少爷接管生意照顾妹子,日子过得红火,见亲家上门,立刻把嫁妆置办齐全,择个最早的好日子把妹子送上了杨家的花轿。

以为儿子会和别人一样弄个西式婚礼,杨老太太并不反感,相反还想看看西洋景,没想到儿子却出乎意料要办最传统那种,并以极快的速度定下轿铺里最新的轿子,最好的吹鼓手,连同晾轿的子孙灯,旗锣伞,弓箭火盆一应俱全。

“都民国了儿子,”杨老太太围着大红彩轿走了一圈,“真不知你这洋墨水都喝哪去了,还不如我这小脚老太太呢。”

杨平站在庭院大棚底下,眼里含着满满的笑意,“新娘子就应该坐花轿。”


“上辈子你哥要是把你嫁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杨平意犹未尽地搂着小媳妇,正厅里自鸣钟打了十二响,这一夜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半了。

“还不是要我作妾。”提起旧事便一肚子火,青萍气鼓鼓地想推开他,男人力气大,紧紧扣在怀里不松开。

“我看好多男人都更喜欢妾,不喜欢夫人。”“那也不行!”青萍怒了,一下子翻到他身上把人按住,“你想得美!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你都休想有妾!”见男人不仅不作出服贴状反正嘻皮笑脸,更加恼火,一把揪住耳朵,“听见没有!”

“听不清,过来点。”男人坏坏地笑道。

她才不上当,随即发觉这个姿势甚为不雅,想逃却已经晚了。

不是说外国留学回来的吗……她被欺负得香汗淋漓喘不过气,纳闷这世的一介书生居然有这么大劲儿。


新婚翌日,她在男人的抽屉里发现了他的大学证书,心里就是一沉。

上面写着日本陆军大学。

这一世,终于还是戎马倥偬的命,但是男人不说,她也不问,只一心一意过日子,尽力让他快活也让自己快活。


杨家和外国人做生意,出口猪鬃,换来成船的德国枪,时常有佩黄肩章的人出出入入,银行里的钱打着滚往上翻。

她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男孩叫杨思安,女孩叫杨思齐。

杨平也扛了肩章,不过是在参谋部任个闲职,同学举荐不好推辞,青萍没说什么,如今的局势不用看报也知道,偌大的中国到处都是干草,只差一把火,是男人就没有躲在家中的道理。

她只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的家,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日子,杨平答应她,会一直陪着她。


直到民国二十六年八月。

“对不起。”杨平用力抱着她,牙关紧咬,后颈冒出了青筋,脖子上那处红色的记越发鲜艳。

“你为什么骗我......”青萍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开始流眼泪,她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这个男人不下决心便罢,决定了的是任谁都改变不了,何况军令大如天......她只是哭自己的命,为什么好端端的过了十五年就又要面对分离的结果,“你不是说在参谋部任文职吗?”她绝望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浸着泪,“为什么还要你上战场?”

“对不起。”杨平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守土抗战,匹夫有责!”远远的听到街上征兵宣传的大嗓门,也许,这就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罢。


杨老爷已经过世,杨平喝了母亲端来的送行酒,又向祖宗牌位上香磕头,嘱咐两个上学的孩子几句,最后走向一旁面色苍白的妻子。

杨老太太觉得儿媳的反应有点过了,打仗又不是去送死,报上说咱们这边好几十万人呢,小日本才多大的地方。

青萍则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和她跟着死士出征靖州那天,一模一样。

隐约间,面前站着一位英俊的武将,手持杨仓刀威风凛凛,眉飞入鬓,目似朗星。

“我走了,”他的眼神温柔而决绝,“照顾好自己。”

青萍死死咬着嘴唇,生怕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眼泪却扑簌簌落个不停,她想再一次看清自己的丈夫,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感谢老天爷,这一世我们是站在一起的。”他最后抱了她一下,然后毅然走出家门。

那个青涩刚猛的持刀少年,那个温柔体贴的戎装军官,又一次永远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三个月后,一个年轻副官登门求见杨参谋长的太太,青萍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尽管她不看报不上街,也不许家人在她面前谈论这场战争,可这些自欺欺人的做法毫无意义,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她听见堂屋里骤然响起的凄厉哭声,是婆母。

奇怪的是,此刻她反而没了眼泪。


“杨太太,”副官态度很是恭谨,“请问您有什么要求,军委会一定尽力满足,比如......”他想说抚恤金,又觉得这样家庭怕是看不上。”

“他的遗体呢?”青萍问,“为什么不给我们送回来?”

副官神情有些为难,“阵地尚未夺回,即便是夺回了,这大热天,怕是......”

青萍眼圈红了,喃喃自语,“上辈子我就没给他收尸,这辈子还是不能么?”


声音虽低副官听得真切,正好一阵凉风吹来,他站在阴暗的堂屋里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找个借口立马走人。回去向上汇报说杨夫人因为打击有点失心疯了,委员长夫人听说很是感动,又想借此事争取人心,便下令三天之内必要夺回阵地,勿必让烈士入土为安。


“杨夫人,”还是上次那个副官,“您真的要去吗?”

“我说了,一定要去。”青萍向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她并不是想睡觉,她已经几天没合眼了,她只想让对方闭嘴。

副官示意司机开车。这个女人真是执拗,都委婉地告诉她了,杨平死于白刃战,和两个日本兵扭斗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而且下了一场大雨浇得不好看......这么固执,到了就有她后悔的。


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外,这位柔弱苍白的夫人揭开白布单以后并没有昏厥过去,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心畏惧,而是要了几样东西:剪刀,毛巾,温水和干净的军装。

然后,就坚决地关上了门。

副官带着兵伫立在房门外,所有人都很安静,只听见房间里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勇气从何而来,只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会儿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有个女人给自己冰冷残缺的尸体擦洗更衣,这辈子他妈也值了。


天明时分房门打开了,他们惊讶地看见那位沙场捐躯的军人又恢复了生前的英俊模样,一身崭新的军装套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死亡曾经留下的可怕痕迹。

青萍最后抱吻了她的丈夫,然后将一块白手帕盖在他的脸上。

副官拿过一面青天白日旗,抖开。

“这个是委员长夫人托我转交给您的,”副官捧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还有,您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她提出来。”

青萍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从胳膊上褪下一支金手镯放在上面,“把它捐给前线将士罢,他们比我需要。”说完,转身离开。

副官收起手上的东西,脚跟一并,扬声大喊:“敬礼!”

所有的士兵纷纷立正敬军礼,为这个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军人,也为他年轻美丽却只能被迫坚强的妻子。


三十年后。

“萍姨!”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水都没喝就急匆匆地说:“你快走吧!他们知道你丈夫是谁了,明天就要斗你呢!”

青萍一愣。


这个消息并不令她感到意外,一年了,这股运动已经开始了一年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虽然这是她的老家,邻居都对她不错,但是她知道早晚会有人查出她的家属身份。

这三十年她送走了婆母养大了孩子,世道艰难却始终没动过改嫁的念头,孩子们跟着她兄长的孩子一起早早去了国外读书,她坚持不去,只有一个理由:“你们爸爸在等我。”

孩子们拗不过她。

她便留在了这个小镇,教这里的孩子识字,教妇女们如何照顾新生儿和产妇,人们都非常尊敬她,她也喜欢这个山青水秀的地方。

听说原先的名字叫做靖州城。


“您还愣着干什么呀!”二丫急了伸手去扯她,“快走呀,我来帮您收拾!”

“急什么,”青萍微笑着说,“这会儿天没黑,让人看见起疑心,不如等到半夜悄悄地走。”

“对啊,”二丫觉得有理,“那您先收拾收拾?”

三十年了,青萍想,老天爷倒是对我不薄,她散开发髻重新盘好,又插上一枚宝石簪,那是他送给她的聘礼。

“您头发真好,”二丫羡慕地说,“腰板也直,不象我娘老早就驼了。”

青萍换了件好久不穿的旗袍,这种衣服已经不合时宜,但是适合今天,她在镜子前面转了转,想找到从前那个自己。

“您打扮这么漂亮出门可要小心。”二丫真诚地提醒,又艳羡地盯着旗袍上的绣花。

“我有点头晕,躺一会儿,然后咱们就走,好不好?”青萍问。

“行,”二丫看了一下外面天色,“您再给我讲一遍公主和将军的故事呗?以后就听不着了。”


青萍躺在床上,感觉全身都轻飘飘的了,是时候了,她想,总算等到这一天,总算熬到了这一天,你一定要等我。

“萍姨?”二丫还在眼巴巴地等,见她闭着眼睛始终不讲,便开口提醒。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呀,喜欢上了邻国的将军,”青萍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象是飘在空中,“将军年轻英俊,就象是天上的太阳。”

“后来呢?”

“后来他们结为夫妻,从此两国交好,百姓再无刀兵之患,他们两个也一直过着幸福的......”

今天的结局不对呀,二丫有点纳闷,见萍姨又不说了,知道她是累了,看天色还早也不急出发,便乖巧地坐在一边等她醒来。


两旁巨石参差交错,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事隔四十五年,青萍一个人踏上了黄泉路。

这回心里有盼头,脚下步子便迈得快,又怕那死鬼若是等得不耐烦自己先去投胎怎么办,那就捉了孟婆审出男人下落,到时候再捅他个透心凉。

越来越近,眼见鬼气森森中一角飞梁画栋,知道是到了幽冥城下,心里就是一阵突突,又想往前看,又怕往前看。


“就是那个,”旁边锁链声响,两个鬼差解了个人边走边聊,“说是等他老婆,也不知他老婆什么时候能来。”

另一个说了句什么话,两个鬼一阵喋喋怪笑。

青萍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她抬起头,透过朦胧泪眼,看见城下半躺半卧一个军人,浑身浴血,一条腿已经折断,眉目间那股不羁的英豪气依旧不散,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来了。”青萍跑前几步,含着眼泪俯下身,紧紧抱住她的丈夫,手指抚摸着他后颈的痕记。

“走,再闯一次鬼门关。”杨平扶着妻子的胳膊,两个人向着孟婆的大汤锅走近,“慢着!”孟婆一声怪叫,“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说砸就砸,说闯就闯?”

杨平神色一凛,“我们这辈子没过够,小爷想闯你拦不住的。”他虽然身体残疾,说这话时的坚定和威严却让人不敢小觑,说着还从腰间拔出了刀,青萍这边作势要踢锅。

正好旁边又列队来了一帮当兵的,里面貌似还有熟人,远远向杨平打着招呼。

孟婆想了一会儿,“算了,几十年一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给个面子,我让你们俩再续一世的缘分,且能白头到老,可好?”

“当真?”青萍惊喜地问。

“真的不能再真,”孟婆端起两个碗,“你们也给个面子。”说完努了努嘴。

青萍和杨平对视一眼,各自单手接过汤碗,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握着。

“来世见。”青萍笑中带泪。

“来世见。”杨平点点头。


从没见过喝孟婆汤象喝交杯酒,孟婆和鬼差想。


五年后,部队大院幼儿园。

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跑着跑着绊倒了,不是很疼,但是很没面子,所以她决定哭一下。

果然,一个小男孩很快过来扶她了,又帮她轻轻拍打衣服,又问她疼不疼,她感觉受到了呵护,便不哭了。

“谢谢小哥哥,”她娇滴滴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平,”小男孩回答,“你叫什么?”

“我叫青萍。”



生死途

灰蒙蒙的天空无边无际。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身子底下又凉又硬,后脑和肋下剧烈地痛着,鲜血随着每一下呼吸不断向外涌出,四肢已经失去知觉,青萍知道,她快死了。

杨仓刀果然名不虚传,杨平不过十六岁黄口小儿,战场上却是意想不到的招数毒辣力道雄浑,一刀下去她身上便多了一个口子,若不是田战拼了命护着,加之她平时经常同小艾在一起,对招式破解有些心得,看出那小子惯使右手,最后那一下偷袭能不能得手,也还难说。

总算为自己报了仇了......刚刚杨平倒下去的时候一双好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愤怒和不可置信,还带着一点点痛惜,他是想认真听听自己说的话的。

可惜,他还那么年轻。

我也还年轻。

 

雨丝如线,打在脸上很轻,刺进眼里却很疼,然而她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这个她活了十五年的世界。

 

“靖州城破!”一个悲怆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亡的寂静,青萍的眼里本已失去光彩,听到这个声音,突然一亮。

也只是一亮,片刻后便永远地黯淡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隐见人影幢幢,青萍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随着人群正在向前走动,这是已经死了?她低头想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鬼,发现身上仍旧穿着破烂的死士衣裳,肋下腿上的伤口张着大嘴,只是不流血了,看上去骇人得很。

前后都是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沛国死士和靖州守军,他们也保持着死时候的样子,浑身被血,无悲无喜地向前走着。

“我们要到哪去?”青萍不禁问出了声,又纳闷:鬼也能说话?

没人回答她,她愈发怕了,站在原地不敢再动,这时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自然是去投胎,快点,晚了变猪。”

青萍迅速转头,又吃惊地向后一缩,“怎么会是你?”

 

说话的赫然是刚才被她杀死的杨平,他死得倒是干净整洁,依旧玉树临风模样,只是那柄刀还插在后颈,露出的半截刀柄使他看上去既突兀又喜感,好似年节时的祆教教众。

凶手毕竟心虚,青萍的声音就有些发抖,“你你你......”

“谁让你跟我死在一起的,”杨平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只好一起投胎。”

“呸!”青萍不屑一顾,心想谁跟你死一起,找你的公主去吧!

 

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两旁山石犬牙交错,看来投胎路也和行军类似,都是送死。

前方似乎遇到什么阻碍,行走的速度慢了下来,还时不时地停下一段时间。

“前面是鬼门关吧,我没死过没有经验,”杨平好似没话找话,“今天死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大人物,阎王爷得论功赏罚,到我们这估计早着呢。”

“你不是说没有经验么?”青萍横了他一眼,却也觉得旁边有个人说话并不讨厌。

“这个投胎和大军进城也差不多,”杨平回答,“先是主帅,然后是高级将领,牙将参将最后才是小兵。”

提起这个话题青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是啊,当初你们仗着人多攻我靖州,我们已经派了使者去邺都谈和,结果你们还......”她越说越气,“不讲信用!”

 

“城下之盟原本就没得选择,”杨平说,“一个靖州换你兄长两年的花天酒地,你兄长似乎觉得这笔交易值了。”

“无耻!”青萍恨恨地骂了一句。

“弱就是弱,逞口舌之快无济于事,”杨平反唇相讥,“等下见到子虞,我还要亲自请教。”

 

青萍白了他一眼,想找句合适的话来反驳,眼珠一转,立刻冷笑道:“原来你也怕死!”

杨平一皱眉,“笑话,我怎么怕死了?”

“只有紧张的人才会多话,”青萍得意地晃晃手指头,“一路上光听你在说了。”

 

杨平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又向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才开了口:“我是觉得,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死了,挺......对不住你的。”

青萍感觉挺意外,“没关系,反正你也死了。”她大大方方地表示。

那人却闭上了嘴,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倒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存心想你做我的妾。”杨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青萍心一酸,又觉好笑,“那你为何公然送来信物!这般羞辱是想置我于何地?置我沛国于何地?”她越说越生气,眼睛里冒着火,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打扁这个自高自大的家伙。

 

“靖州和沛国一水之隔,本来就有传言说靖州与沛国来往密切,君王刚刚下旨要下降六公主,这个时候你们又提出缔结婚约,又置我们父子于何地?难道为了你们沛国的太平,要我们父子违抗王命?”

杨平回答字字如刀,青萍本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也知道这件事确是兄长为媾和自降身价,追究下去也没意思,反正......自己也报了仇了。

 

过了一会儿,青萍幽幽地说了句:“原来,你们的王并不是很信任杨家,可杨将军不是王兄么?”

杨平没有生气只是冷笑,“西川富庶,蜀中占据天险,口口声声呼我父为兄,却让我们父子守这么个地方!”

“这话你敢同你爹说么?”青萍促狭地问。

“不敢,”杨平伸了下舌头,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经年累月的沙场征战尚未磨去他少年的活泼天性,“不过,爹有一次喝醉的时候,对我说过,君王,只有恩,没有情,要我记得。”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城外,只见城头鬼气森森,上书三个大字“幽冥界”。

“到了,”杨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怕不怕?”

青萍被他看的不自在,突然想起自己死的时候满面雨水泥浆,一定是狼狈到了极点,便下意识伸手去揩抹。

“刚刚擦过了,没有泥。”杨平立刻移开视线。

青萍一愣,随即觉得脸上莫名发烧,心里也是乱成一团,这厮......竟敢轻薄于我,真是该死!

 

这时远处一阵骚动,渐渐看见车马仪仗,前方接引,阎罗王亲自迎到城门口,十代冥王列班簇拥着一架宝舆进了城,上面端坐的赫然就是杨仓将军,他虽已力竭战死,仍然面不改色杀气腾腾,仿佛来到冥界不过是视察下属城池,气势都要压过阎罗王一头。

 

“你为什么不同他一道?”青萍见杨仓自顾自进城,看也不看这个儿子一眼,不由得好奇。

“我给他老人家丢人了,”杨平喃喃自语道:“死在个女人手里。”

青萍二话不说狠狠照着刀柄就是一拳,杨平发出一声痛哼。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我以为,你不会接受这柄刀。”

“我还有选择吗?”青萍恼怒地反问。

杨平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公主您打扮成泥猴样混进死士里,就是一门心思为了杀我?”

“废话!”

“不得了,”杨平摇摇头,“匹夫不可夺志,没想到女人也如此。”

幸好他这次躲得灵活。

 

“那个,六公主长什么样?”青萍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

杨平没有笑她,反而脸上也浮起可疑的红,“我长年随父在外征战,没见过。”

青萍扫了一眼便看出端倪,“你撒谎!”

“那时候还小。”杨平果然上当,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如果要我选择,一辈子不娶也罢,清静,我父亲有好几房妻妾,父亲去了,也不知她们几个弱女子在乱世里如何存身。”

“可是,总得,”青萍小声说,“总得......”那个“传宗接代”怎么也没好意思说出来,杨平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象我似的养到十六岁,一刀就没了气,”他指着身前身后这些人,“这些兄弟哪个没有父母,又有哪个父母有福气享着天伦之乐的!”

“你倒是看得开。”想到早亡的父母,从前和兄长相依为命颠沛流离的日子,青萍心里也是同样的感受,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注定是不幸,是不是可以选择?

 

“这辈子有幸做他的儿子,追随他老人家十六年,已经知足了。”杨平对着城门方向拜了三拜。

 

“我应该是见过你,”他忽然转了话题,“一年前家父和子虞于靖州城外交手,子虞中刀的时候,他身后一个牙将做了个捂嘴的动作,”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青萍一眼,“男人没这样的习惯。”

青萍没有作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开始我以为是子虞的夫人,毕竟她有观战的爱好,后来鲁严说子虞夫人当时在宫中,所以我确定那就是你。”

“鲁严老贼!”青萍恨恨地骂了一句。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杨平摇摇头,“你兄长和你见过人情冷暖,应该明白忠心是有条件的。”

“杨将军也是这样吗?”青萍讥嘲地问。

“家父是亘古以来第一忠心者,”杨平郑重其事地说,“历史会证明的。”

 

青萍想找两句话反击,不知怎的就被少年脸上近乎神圣的真挚打动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身后吹吹打打又来一舆,此番却远远没有杨仓的排场,但也胜过步行了,沛良坐在上面,一袭水墨单衣浸透淋漓鲜血,手里还拿着支毛笔,他一眼瞧见人群中的青萍顿时眉开眼笑,大摇其手向她喊道:“妹妹,来世还要做兄妹呀!”

 

那些许久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出来,兄长对她的照拂,对她的爱护,她一度认为是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是何等珍贵的缘分。

青萍走出人群,双手交叠,如同在最隆重的场合一般伏身行下大礼。

“王兄,”她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唤他,“小妹从前不懂事,时常对王兄无礼,还请王兄不要怪罪,”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盈盈泪水,“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我还和你做兄妹。”

沛良手里的毛笔定在了空中,良久,他含浑地说了两个“好”字。

 

然后便是子虞舞着一柄铁伞发疯似的冲了过来,他几乎瘦成了人干力气却极大,几十个小鬼都按压不住,他咆哮着大笑着,发誓要抓住杨仓拼个你死我活,身上冲天的杀气怨气向四周旋滚,刚死不久的军卒死士很快也起了反应,个个眼睛发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似也要找冤家对头索命。

阎王爷和十殿阎罗送客未归,小鬼们渐渐开始弹压不住,孟婆拿着汤碗不知道该先给谁。

青萍只顾看热闹,忽然肩膀被抓住了,她吓了一跳,见杨平直勾勾地盯着她,“若是......”

若是什么?她心中隐隐不安,竟一时不敢往下问。

 

“若是我不用守这劳什子的靖州城,你也不是沛国的公主......”

她不敢再听下去,也不该再听下去,整个人象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是傻呆呆地看着他。

 

杨平突然一声大叫:“我不服!”

“你疯了。”青萍喃喃地说。

“我没有!咱们今天就砸了这孟婆汤,我记得你,你也记得我,下辈子咱们再决个胜负出来?”他的大手捏疼了她的肩膀,“敢不敢!”

青萍嘴唇颤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欢喜,她只觉得心里象是开了一扇窗,一下子就敞亮了,所有的憋屈都没了,早知这样,她本不必死,他也不必死......可又不能,尽管他有这份心意,他们之间依旧是个死结。

只要活着,就是死局。

 

“兄弟们!”杨平振臂高呼,“沛国人阴险狡诈,利用家父仁义施行暗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笔帐不算完!”

“不算完!”靖州守军一声震天价怒吼。

 

已有小鬼通报里头,鬼使判官乌压压涌出一大堆,锁链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爷不怕你们十殿阎罗!”杨平拉住她的手,“敢不敢同我并肩作战,杀出鬼门关?”

青萍毫不犹豫,点头。

“好,”杨平满意了,“咱们来世见。”

无数锁链挟着风声劈头盖脸砸将下来,青萍被人群冲散,不知怎么又被按到了孟婆跟前,一碗浑浊的汤水灌到了嘴边,她用力吐掉,身子死命一挣,汤碗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去你的!”她一下子推开鬼差,脚尖在他后背一点跃至半空,这时背后又飞来一条锁链,眼见前面鬼门关渐渐要合上了,她拼着身受这一击,准备借力冲进鬼门关,这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她整个人立刻飞了进去。

却没有受伤,是杨平用身体替她挡了这一下,“你没事吧!”她失声大叫。

“等着我。”杨平微弱的声音消失进无边的黑暗。

 

民国初年。

“我不要这样子嫁人。”沛家二小姐嘟着嘴,不想在头上戴沉甸甸的凤冠,“都民国了还盲婚哑嫁,我都没见过他,凭什么要跟他过一辈子!”

沛家大少奶只好拿“这门亲事是早订下的”“杨家少爷人品好还留过洋”劝了一阵,劝得口都干了,二小姐还别别扭扭,最后请来大少爷,他脾气好又最疼妹子,总算好歹送上了花轿。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杨家,沛小姐打定主意,若新郎是个草包,我可万万不能跟他过,心里想着,人已经不由自主被喜娘搀着过了火盆又进内宅,感觉到处都是人,最后终于进里屋拜完天地,稀里糊涂进了洞房。

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

她掀起一角盖头,房间挺宽敞,布置得也算合意,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她好奇,索性掀起盖头走过去看。

上面是个年轻男子,眉目如裁,长身玉立,应该就是她的郎君。

只是这人怎的如此眼熟?她苦思良久,恍惚间感觉周围似有无数水珠滴落,心里也是一阵说不出的委屈难受,她又仔细端详那人的脸,渐渐的,前尘往事一点点浮上心头,眼睛也湿润了。

若我不用守这劳什子的靖州城......

你也不是沛国的公主......

 

“你可愿做我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不必看已知是谁,抽泣着说不出话,只能哽咽点头。 

麻将·南雀番外


新月饭店每天上午十一点开始营业,声声慢会在十点准时出现在前台,通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尹南风也会坐在二楼办公室里。

尹南风和同龄女孩子一样爱美讲究保养,睡眠质量当然是放在第一位的,昨晚上头一遭没回顶楼卧室,跟罗雀两个人进了大办公室就没出来。


”慢姐,”一个细细怯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声声慢转过头,是一个年龄尚小的听奴,因为笑起来很甜,人又单纯,平时负责给尹南风往房间送早餐。

这会儿她却不笑了,反倒象是要哭的样子,“慢姐,我怕。”

“怎么了?”

小听奴又害怕似地往楼上大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贴到她耳边小声说,“刚才老板让我把早餐送到办公室去,我去了,可是开门的是罗雀。”

声声慢点点头,“然后呢?”

小听奴脸都白了,“他、他上半身没穿衣服,身上全是血,我从门缝里看见墙上也有血,”她抓着声声慢的手,“他,他不会是把老板给,杀了吧!”

声声慢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了不让别人听到,她使劲捂着嘴,最后甚至憋出了眼泪。

“别担心,罗雀对咱们老板很忠心的。”

小听奴摇摇头,“我那天看见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甜美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同时在她们俩耳边响起。

“慢,让人把办公室收拾干净。”


声声慢和小听奴互相看了一眼,终于放下了心的小听奴迈着碎步去厨房,声声慢带着几个人打开办公室的门,饶是事先有了精神准备仍然被吓了一跳。

“写字台和地毯都换新的,壁纸重贴,还有,”她定下心神开始指挥,一回头看见窗玻璃上两个血手印,“谁也不许说出去。”


二楼,罗雀房间。

尹南风裹着一件粉色的丝质睡衣,修长的双腿交叠,整个人懒懒地靠在罗雀的单人床上,后者正半跪在她面前给她剪指甲,这个房间朝北,釆光不好,但是从窗口望出去,后院几条巷子的情况一览无余。

房间陈设异常简单,桌椅床品都是饭店统一配备,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制服,仿佛房间主人每次离开时都没打算再回来,唯一带上个人色彩的东西还就是她身上这件睡衣。

屋里很暗,弥漫着淡淡的祖马龙香水味,刚刚有过肉体关系的男女单独相处,又让气氛介乎于暧昧和试探之间。

“下回打架的时候别留指甲,断了很疼。”罗雀尽量将葱管似的指甲锉圆,又吹了吹。

“你什么时候买的?”南风摸了下睡衣上的刺绣牡丹,她从来没有穿过粉色的衣服,确切地说,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加成熟,她只穿黑色。

“我看电视里,模特穿着挺好看。”罗雀没有抬头,仿佛一门心思在修那个已经很短的指甲。

“你还看维密秀啊,真是没想到。”南风轻笑着收回了手,男人火热的眼神也随之跟过来,“你平时在房间里的时候,都做什么?”

男人的眼神灼热,是无声的回答。

“你就躺在这张床上想我?”

她将手指缓缓插进他的发间,灰色的头发不似看起来那般服贴,摸着生硬不驯,就如同他这个人,表面上是谦恭的下属,实际上......“对不起,”罗雀低下头,“昨天,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南风向前坐直身体,微微敞开的领口一下子闯进他的视线,他心跳加快,又不敢再看,抬起头正和那双摄人心魂的美目对上,“没想到我会把第一次便宜你?”

全身的血液再一次涌上了头顶,他感觉到来自心爱女人的默许,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

“我愿意为你死。”他吻着那两片令他魂牵梦绕的嘴唇,一遍遍发下誓愿。

“我不想听这种话,”南风双手捧起他的脸令他看着自己,“我要你活着守在我身边,一辈子不许背叛我,能做到吗?”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罗雀回答。


尹南风和罗雀并非经常出现在同一场合,今天也是如此,尹老板出去赴约了,罗雀象往常一样拿着鱼杆坐在走廊栏杆上,现在他终于可以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这段关系。

自己不会利用昨天晚上的事情达到某种目的,而且新月饭店的当家人不可能、也不应该屈身下嫁一个保镖,他甚至有点后悔,如果早知道她还是个清白的姑娘,他到死都不会碰她。

他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感情。

他甚至开始想象将来她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时婚礼的样子,新月饭店的装饰陈设,她穿着带翅膀的婚纱,而新郎居然是......年轻了几十岁的金万堂?

妈的真想揍他,见一次揍一次。

一只杯子在半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他手一抖,赶在落地之前用鱼钩勾住。远处听奴目光投向这边,又看似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们似乎都知道了,别人会怎么想她?


“那几个人就交给尹老板出气,”对面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表示他在笑,“都不是问题。”

“你们伤了罗雀,下了我新月饭店的面子,几条狗命就想打发?”尹南风向后一靠,眼睛毫无表情地直视着对方。

“罗雀,”男人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伤了就伤了。”“他是我男人!”尹南风冷冷地打断了他。

对面的汪家人立刻做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那,就好说了,我们还是可以谈的。”

尹南风恨不能照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狠踹一脚,却又只能暗暗咬紧牙根,明明是你们试探在先,还他妈装糊涂!

“新月饭店向来严守中立。”

“你们之前可是破过例的,”汪家人眯起眼睛,“你成全我一次,我也答应你,永远放过罗雀。”


声声慢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办公室,新贴的壁纸说是韩国货,还是有点呛鼻子的味道,她微微皱起眉,刚从信封里拿出一个小盒,尹南风和罗雀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同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声声慢毕竟是个大姑娘,立时便红了脸,“老板,我买回来了。”

“搁那儿吧。”尹南风若无其事地冲她摆摆手,她立刻有眼力见地退下,关门。


尹南风走到窗前,深秋的京城一片萧瑟景象,她从小就不喜秋天,树枝光秃秃冷嗖嗖连同心情都低落,漂亮裙子又穿不成,沒想到的是,她居然会在秋天遇到自己一直等着的那个人。

一杯水递过来,她没有接。

“快吃了吧,过24小时药效减半。”

她转过身,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人,就像她第一次在高架上捡到他那会一样,苍白的脸,紧紧抿着的嘴唇,永远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生从未向谁低过头。

还是低过头的,上次交手他故意让了张日山,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罗雀的手一直举在空中,杯子里的水稳成了一块冰。

尹南风接过药和杯子,“你去香港吧,那边有个项目,缺人。”

她转过身,迫使自己不去看他。

罗雀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问为什么,说了声是便转身离去。

她果然后悔了,罗雀走出房间的时候,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的,又象是终于沉到了底。


罗雀在香港一呆就是一个月,其间为了资产配置的事情电话请示了北京,被告知香港方面的事务他可以全权作主,而且说到做到,三天后就派人坐飞机送来了授权书。

他想问尹老板怎么样了,终究还是没问。

时间不等人,很快他又去了趟南美,忽然发现离开了新月饭店和汪家九门诸事的掣肘,他办起事来简直如鱼得水,天生的商人。

这就又是两个月。

他也习惯了喝酒跳舞打高尔夫,杯觥交错的各种应酬,只是怀里搂着其他女人漫歩在舞池里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她。

他在酒店的长包房至今没有女人进去过,其实里面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只是枕边放着一件粉色的、绣着牡丹花的睡袍。


一天早上他从宿醉中醒来,发现声声慢坐在沙发上,他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问老板怎么样了?”声声慢眼睛通红,怨恨地盯着他,仿佛在说你这个沒良心的大猪蹄子。

她......我有什么资格问呢,他自嘲地笑笑,对方显然误解了他这一笑的意思,

“我就不应该来!”她气愤地站起身,又狠狠剜了一眼他被子里那件粉色睡衣。

“等等,”他的脑袋终于清醒了,“是不是南风出事了?”


果然是出事了,他如雷轰顶,是啊,汪家人费尽心思栽培他,训练他,又费尽心思把他送到新月饭店,自己这样有价值的一个棋子,他们怎会轻易舍弃?

“她是因为我才......”罗雀第一次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又弄错了袜子,想拿手机查航班定机票,又想去拿手表,最后一骨脑稀里哗啦全掉到了地上,手却在空中抖作一团,什么都抓不起来。

“也不全是,”声声慢见他这样,心里的气也消了,“汪家让我们配合给张日山设个套,九门里几位当家新上位的摸不清态度,其余几家......你知道的,破布缠腿不好惹。”


“这事不会善了,”尹南风嘴唇颤抖着,“到最后谁占了上风,新月饭店也得拿个人出来交差。”

声声慢眼睛里含着泪,“所以您才让他走的是吗?”

南风瘦了好多,脸色也较从前苍白,她走到窗前,一场大雪把世界变了一个模样,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几茎稀疏的线条,她的手抚上腹部,象是对声声慢说话,也象在对自己说,“没关系。”


“她倒底怎么了!”罗雀终于镇定下来,没关系,不过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大不了去地下陪她。

“老板在混战时中了一枪,伤的不重,只是孩子......”

他突然不敢再听下去了,不知道她究竟还瞒了自己多少,更不知道结果是不是能承受的。

“她坚持要保住孩子,所以很多药都不能用,所以,”声声慢眼中沁出泪花,“梁湾建议我来找你,票我已经买好了。”

“我他妈,在你们眼里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吃软饭的是吗?”罗雀抓了个钱包在手里,自觉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了,推着声声慢往外就走。

“你究竟明不明白她是为什么呀!”声声慢偏站着不动,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你要是回去惹事,她这一枪就白挨了!”

“我知道,”他胡乱应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些什么,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她的身边,“我不惹事,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这还行。”声声慢瞪了他一眼。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他忍不住问:“谁开的枪?”

“你还问!”

“我不该知道吗?”他也急了,一脚把刹车踩到底,飞机起飞还有四个小时,他心里有数,“当初她让我走我没二话,现在她躺在医院里,我好好的......我他妈成什么人了?”

“你也不是毫无作用,”声声慢见他动了气,口气也缓和了,“香港这边的生意才是老板的王牌,否则尹家那几个老人会抓住这次的事做文章的。”

罗雀无言以对。


汪家和张家的事不是一代两代能消化得完的,只是他不清楚为什么梁湾能全身而退,而南风却被卷了进去。

“老板说,倒底和张家还是有渊源,就算是看在新月姑奶奶的面子上,袖手旁观可以,落井下石的事她做不出,也违背尹家的祖训,她说希望你能理解。”

“她希望我理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向来在感情上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我有什么资格,所以这一枪本该是张日山受的。”

“不是,”声声慢摇摇头,“只是跳弹,所以射入身体不深,你可以去问大夫。”


尹南风躺在特护病房,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心电图屏幕上不断跳出一串串折线。

走廊里守着两个听奴,还有尹家的亲属们各怀心思。

“丫头还是年轻啊,这次事情弄得,啧啧。”一个半老徐娘小声议论。

“咱南风这叫仗义,”旁边略耳背的白头发老头不以为然,“人活着就是一个义气,翻脸不认人的事咱们干不出来。”

“三爷爷,咱们跟他张家人是义气了,可图着什么了?张家拿咱们......”徐娘的话还没说完便闭上了嘴,眼睛却不服气地瞪着突然出现的张日山和梁湾。

“请家属保持安静,否则我就请保安了。”梁湾绷着脸撂下一句话进了病房。

张日山走到病房门口,从窗子往里看过去,尹南风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整个人显得那样娇小和脆弱。


第一次见到南风是在夏天,她也穿着条白裙子,比起夫人多了几分高傲,从小就气指颐使的......也许正是因为那份高傲,他们两个人的心才越来越远,但是他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感情或是利益所能定义的,而是既有亲情又可互利,不同生死但同进退,这是几十年前三盏天灯定下来的契约,骨子里都会一代代传下去的。

那千钧一刻的刹那他以为自己已经护住了尹南风,只是没算计到地面太过光滑,更没想到她的身体状况。

心里又是一阵自责。


“张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对白头发老头躬身行礼,“您放心,以后不会再把新月饭店牵扯进来。”

“说得好听。”徐娘冷哼一声。

“也是,毕竟九门公会的办事处还在,要不要我们撤出来?”张日山又露出狐狸一样的笑,见徐娘哑了,他又来了一句:“当然,这得跟尹老板商量。”

突然他眼前一亮,走廊尽头,罗雀正急匆匆向着这边大步走来,他上前想打声招呼,被对方一拳击中面门,登时鼻血狂飙。


徐娘立刻摆出看好戏的表情,白头发老头也轻声嘀咕:“打得好。”

张日山站稳了身体,这时梁湾冲了出来,“你干什么打人!”

“请大夫保持安静,”徐娘插嘴道,“不然我们叫保安。”

张日山示意梁湾不要激动,又试图跟罗雀解释,被对方一句话噎了回来,“她为什么会在场?”


“她不放心。”张日山低下头,心里愧疚更甚。原本就是张家和汪家的过节,她可以置身事外的,自己原本也应该让她置身事外的,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却只想着多一个筹码。

“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罗雀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再看他一眼。


“就是那小子?”白头发老头已经戴上了花镜,“不是那管杯子的......”“现在是香港分公司经理了,”声声慢走过来扶住老头,“您老记性真好,这边不用惦着了,走,我扶您上车。”

“不错不错,英雄不问出处,......”老头一路叨叨着去了。


面罩下,尹南风慢慢睁开了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罗雀立刻把耳朵贴上去。

“我饿了。”声音有点沙哑,但完全不象一个伤势严重的病患。

罗雀一愣,随即看见南风淘气地对自己挤了挤左眼。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协和医院立刻流传开这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个身受严重枪伤即将不治的女子,在感觉到爱人的到来时立刻神奇地开始康复。

人总是把沒见过并且愿意去相信的东西夸大其辞。


“其实我早就醒了,就是装睡,反正我......”南风说到这里红了脸,“现在这个样子,外头还有三爷爷他们在,不敢随便给我检查。”

罗雀坐在床边,用小勺一点点给她喂粥,“不是出了这事,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沒打算瞒你太久,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的。”

声声慢敲门进来,“老板,九门公会的房子、还有楼上原来张会长的房间都腾出来了。”

尹南风一怔,又看向罗雀,“你做主了?”

罗雀先示意声声慢出去,“趁这个机会做个切割也好,你总说新月饭店保持中立,哪一回真正中立了?何况九门过去的名声现在的势力......和他们已经没有搅在一起的必要。”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南风伤感地说,“可毕竟是张家呀。”

罗雀沉默了。


“他教会我许多东西,而且从小我就特别崇拜新月姑奶奶,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有她那样传奇的一生,所以,我曾经把张日山当作......”她停顿了一下,想想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

“我明白。”罗雀闷闷地回答。

“你不明白,”南风说,“我越长越大,发现很多事情都和他教我的不一样,他的看法我也不是全都认同,可我还是信任他,想尽量帮他,因为,”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曾经是我的亲人,也是我和过去唯一的纽带,那些过去我不曾经历却非常向往,而你,”她姣好的脸上微微泛红,“你是我孩子的父亲,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代的。”

罗雀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思维一片混乱,最后居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她那件睡衣给搁哪儿了?


“早晚有这一天,也好,”南风坐累了,慵懒地换了个姿势,“刚才你把他给打了?”

“嗯,”罗雀灵巧地削着一只苹果,“机会难得,这个时候他也不能说什么,”抬起眼看见南风含义颇深的眼神,又讷讷地承认:“......就当我是吃醋吧。”

南风却没有笑,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人四目相对,只觉得这段缘分不可思议,本来是处心积虑的设计,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最先投降的那一个。平时挂在嘴边的“我只听尹老板的话”不是给别人听的,而是句句发自内心,只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

“我去香港之前,跟汪家人接触过一次。”他说。

“我知道。”南风说。

“你知道?”他惊异于她当时的不动声色。

“我还知道,你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我。”

两张年轻的面孔越靠越近,眼看嘴唇就要挨在一起,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大金牙的老脸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个蛋糕,一边唉呀呀地说前些日子跟吴家三爷出去办点事不在北京,结果回来就听说女神受伤进了医院,连忙光速做了个蛋糕提来看望。

南风当他是客人,草草应付了几句,大金牙频频向罗雀使眼色让他回避好单独跟女神说几句话,怎耐后者不接茬,只好把蛋糕珍而重之放到尹南风面前叮嘱她千万要马上吃掉,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老东西土埋半截还不安生。”罗雀呸了一口,拎起蛋糕要往垃圾桶里扔,“先放着,”南风按住了他的手,“呆会他没准还要回来看我吃没吃呢。”

罗雀手一扬,蛋糕飞进了垃圾桶。


大金牙果然几分钟后回转来,一眼看见屋里一对小情人亲亲热热正搂着亲嘴,连有人开门都没发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两只眼睛乱飞了一阵,终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蛋糕,哭丧着脸从里面挖出一枚钻戒,念叨着“自古嫦娥爱少年”伤心地走了。



麻将

“听说张会长家有副好麻将,”苏万挤眉弄眼地说,“鸭梨,你见没见过?”

黎簇象褪了毛的鸡一样拢紧了身上的夹克,横了对方一眼,没有答话。

何止见过,他想,今天又要被宰了。


新晋的张太太置了张麻将桌,有时间就拉尹南风和他一起来打麻将,坎肩负责伺候局和去厨房给张会长打下手,这种时候罗雀就上来替两把。

黎簇认为这样的安排很明智,省得两个人呆久了腻歪。可时间一长他发现不妙:梁湾是理工科资深学霸,尹家人的头脑更不是盖的,所以每次打麻将他都被按在地上摩擦。

可他又想蹭饭。

所以只能忍,好在他手头还有点存款,精打细算之下,牌局居然维持了一个月。


“过来,”张日山招手叫他,黎簇刚从厕所出来,先是往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走进厨房。

“给你。”张日山递给他一张卡,黎簇愣,“我,我有钱。”

张日山示意他赶紧收起来,接着便充满热情地投入到红烧排骨的制作当中。


“最近又有什么单品推荐啊?”南风问。

“最近......”梁湾想想,“最近我特懒,都好几天没做面膜了。”说着弹出手里一面镜子仔细观察眼部肌肤。

南风哼了一声,“不用看啦,好着呢。”

“那是。”梁湾收起镜子,想到当初自己羡慕张夫人的皮肤幼嫩光滑吹弹可破,现在自己也不差,原来张家男人还有这么神奇的美容效果。

“把你美的,”南风见她只顾痴笑,把手里牌一推,“我只能赌场得意了,拿钱吧你们。”


“老板,”罗雀见南风起身,立刻站了起来,“您去哪?”

“我去......”南风一下子红了脸,“我去洗手间。”

罗雀也闹了个大红脸,正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幸好坎肩从厨房露出个脑袋喊他去帮忙。


“这俩人绝壁有情况。”黎簇拿过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吱儿吱儿喝了起来。

梁湾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甩给他。

什么情况?这两口子知道自己快吃不起茶叶蛋了?

“快点,你一学生有什么钱,能来陪姐姐开心就好。”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扭,有种老子在卖笑的感觉,不过不拿白不拿,而且他感觉,早晚还得让她给赢回去。


一顿丰盛的家宴之后,黎簇和坎肩负责拣碗送进洗碗机,然后坐尹南风的车回家。

梁湾打开冰箱门扫视一番,“明天还得去趟超市,咱们几个可真能吃,哎,要不干脆开个超市得了。”

“面膜又快没了?”张日山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碗,“赶紧喝了睡觉。”

“我又不在超市买那个,”梁湾知道给这个钢铁直男灌输品牌观念任重道远,所以也不着急,“烫啊怎么喝。”

张日山便一勺勺舀了吹,不时瞟媳妇一眼,梁湾感觉这货眼里在冒光,仿佛眼前是块砧板上的好肉。

她的腿开始发抖,无他,女人天生体力有限。

“这是补什么的?”男人闲闲问道,声音好听,老天爷给通的电。

“胶原......蛋白。”梁湾傻傻地回答。

“这个还用特殊补?”男人嗤笑,梁湾愣了一会儿立刻捂住了耳朵,“流氓!”


尹南风斜靠在椅背上,鬓发微乱,嘴唇上的口红残了,路灯闪烁下倒添了几分风情,不似平常那个冷言厉色的女强人,“让你拿你就拿,小孩家家这么磨叽。”

他对尹南风一直有点微怵,但也不想就这么从了,好像自己没见过钱似的。

“老板让你拿着。”开车的罗雀突然说。

尹南风对他的插话并没有表示反感,她把眼神慢慢转向窗外,只是极迅速地往前排一溜,许是在后视镜里和什么人的眼睛相遇了,她的脸色更红。

他明白了,此地不可久留,便拿起那叠钞票不客气地揣进兜里,“谢谢姐,那个,我前头下吧,正好去趟超市。”

“晚上小心啊。”尹南风和罗雀一脸关心地从车窗探出头来,俨然一副监护人的模样殷切叮嘱:“早点回家,到家来个电话,”


我信了你们的邪,黎簇把夹克衫拢紧了些,走进十一月的冷风中。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尹南风晚上多喝了两杯,感觉心跳加快,脸上也热热的,伸手去开车窗,突然车停了。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罗雀问。

尹南风眯起眼睛,三更半夜这家伙把车开这儿来为了怀旧?她打开车门,高跟鞋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高架桥下面,一辆载满货物的汽车呼啸而过。

“当初,我就在这儿捡的你,”尹南风一只手扶着栏杆,凉风吹得身体里的酒醒了几分,“那时候你说,你这条命从此就是新月饭店的了。”

那时候,有多久了?她的大脑一阵恍惚,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个孱弱苍白的少年已经长大了,每次他向自己靠近的时候,心就会没来由的一阵不安。


“也是你的。”罗雀突然出现到她身后,两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带一转,没容她反抗,人已经被按在了车上。

“我没有二响环,但我有一身专门克制你的功夫,”罗雀向她俯下身子,眼里带着一丝痛苦,“要不要试试?”


他今天喷了香水,祖马龙的鼠尾草海盐,也是她最喜欢的,她曾经送过一瓶给张日山。

罗雀的五官也很好看,这也是当初她一眼相中他的原因,新月饭店的老板永远是颜控,选员工也要看皮相,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竟敢如此胆大包天,主意打她的头上来了。

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她还有机会逃。


这时,他们两个同时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

罗雀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使自己整个人护住她的身体,同时在她和车门之间留出一个缝隙,“你先走。”

“不行。”尹南风断然拒绝,这时嗤地一声什么东西破空而过,罗雀浑身一震,鲜血的味道立刻冲进了尹南风的鼻子里。

两辆汽车不知什么时候一前一后围了过来,车上下来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子,罗雀咬紧牙关,手伸到背后拽住那支铁钩,另一只手拉开车门想把南风往里推,却推了个空,尹南风已经冲了出去。


有幸目睹当天晚上现场情况的人在被询问当时发生的情况时,只有一句话。

“尹老板疯了。”


新月饭店的人赶在警察之前到达了现场,他们发现自己的老板一身是血杀气腾腾地站在死人堆里,宛如女版史泰龙。

便有人想起一个古老的说法,新月饭店的姑奶奶个个都是母老虎。

“都喘气呢,”尹南风狠狠地踢了一脚,企图装死的那个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嚎,“给我查。”她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便上了汽车,高跟鞋在地上留下一行猩红色的脚印。


声声慢早就等门口,看见老板和罗雀回来了,马上一溜小跑走在前面去开大办公室的门,两个人身上的血滴滴嗒嗒洒了一路,不过看上去倒精神得很,她马上又去隔壁房间拿急救包,从办公室门口瞧见罗雀把老板扔到了写字台上,她不知所措的功夫门已经关上了。

老板办公室做过特殊隔音,什么都听不见。

声声慢也不想听见。


“象不象纹身?”罗雀脱下上衣,露出身上狰狞的还在流血的几处伤口,“为你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