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月一川烟草

螓首蛾眉,相思无计人千里

北阙(番外)

民国二十六年,长沙。

湘江边新设了临时稽查站,货运码头停了两辆军车和十几个兵,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一脸严肃地对往来货船进行查验,战火已经烧到半个中国,形势一天紧似一天,这些惯在刀尖上做买卖的商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查验早已习惯,一个个老老实实等在那里。

禁运品名目繁多,兵们很有耐心,拿着刺刀挑开苫布一样样核对,终于船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后面十五艘,据说是一家老板。

日头刚偏西,那俊俏的小军官就收起了文件夹,旁边一个抱着账本的小姑娘见状吃惊的问,“怎么茬儿?我们还没验呢长官!哎长官......您不给我们批条子,我们今儿就得睡这儿了!”

小军官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你们本来也走不了,佛爷说了,你们家的货属于管制军品,全部征用,”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小兵利落地把桌椅抬走,一眨眼这个临时稽查站就没了踪影,军官吹了声口哨,“请你们老板下船吧,移驾司令部。”

“你们要绑票?”小姑娘挺起胸脯对他怒目而视,“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船?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货?捅到南京去,你们佛爷都兜不住你知道吗?”

军官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三分钟,你去请你们老板,否则我们兄弟直接拿人。”

“你凭什么?”小姑娘抬高了声音质问,这时一辆黑色的美式吉普沿着河边开到跟前,下来一个年级稍大一点的军人,刚才那军官一个箭步打开车门,恭恭敬敬行了个军礼,“佛爷。”

“你就是佛......”小姑娘百灵一句话没说完,那军官已经大步走了过去,此时还是六月中,长沙已经进入了夏天,这位身上裹着一身寒气,脸上罩了一层冰霜,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你们佛爷,怎那么凶啊?”等他走远了,百灵不甘心地问,刚才那军官没理她,大步跟在佛爷身后。

 

佛爷走到最后一艘船边,径直伸手掀开了帘子。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香气和一声娇滴滴的:“百灵,你怎么才回来?”

船舱里坐着一个二八少女,明眸皓齿,穿着粉色的西式洋装坐在桌前翻杂志,见来了个陌生人人且面色不善,也沉下了脸。

“你谁?”

佛爷摘下手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舱内的装饰,有些来自南洋,脚下厚厚的绣花地毯来自中东,雕花炕桌上放了蜜桔,角落里还摆了只香炉,船舱里洋溢着一股甜香。

“到了长沙地界,不知道我是谁?”

少女啧了一声,“军爷,我们老百姓奉公守法,您可别吓我。”

“你船上的东西是禁止买卖的,不知道吗?”

“你们一天一个令儿,一地一个令儿,我哪知道那么多,”女孩一拍桌子,“我不管你哪位,我只听南京冯部长的,这货是他要的,你有本事找他去。”

“这上头写的是汇通公司,跟冯贺南没关系。”

“汇通公司就是他家开的!”“他肯认吗?”佛爷拿起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单子,刷的撕成两半,“跟我走。”

“你不让我走?”少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她一直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嗖地抽出来,亮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枪,她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一条马鞭无声无息飞到面前,鞭稍轻轻一点手枪落地,她捂着疼痛的手腕,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向窗子扑去,嘴里还喊着:“佛爷逼死人命啦!”

窗帘一掀,露出的不是滔滔江水,而是一张年轻的脸,她不及防备,吓得往后一缩。

“尹小姐,水凉,您就别遭这份罪了。”小军官笑嘻嘻地说,一只手搭在棚顶上,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悬在外头。


“你要扣就扣,让我走算什么?”

“怕我去重庆告状?”她声音拔着尖儿,左右士兵皆目不斜视,泥塑木雕一般。

“张启山!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谁!告诉你,大年初一不让你回家祭祖宗!”女孩蹦着跳着在他手里,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一个劲儿地扑腾。

 

两个丫头塞到后座,汽车一溜烟儿开走了,这会儿尹小姐终于安静,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她本来就不想去重庆,爹非让她去,说西北好,西北不打仗......她才不信呢。

来时候一路上人心惶惶,没头苍蝇似的有的往南有的往西,城里人都往乡下钻,她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哪还能比得上司令部,看着汽车开进大门,觉得这破楼看着有点旧,估计住得不会太舒服,和以前去过的大帅府邸完全不一样,不过这个布防官么倒是挺年轻,还挺精神。


“他还挺帅的啊。”新月趴在百灵耳边,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可是前面两个人还是听见了,开车的小副官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她不禁没有脸红,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视线,小副官反而败下阵来。

现在的女人和过去的可不一样了,张启山冷眼旁观,心想这烫手山芋呆会儿往哪搁,司令部军事重地,绝对不能让她们起幺蛾子,却见副官脸色微变,再一看那小丫头百灵手里夹着一支香烟,顿时大怒,一把抢了过来,他最厌恶烟卷味道,别说土烟,就是美国洋烟,就是上峰坐他车,也绝对不许在车里抽,这是铁律。

可能因为他手劲儿太大,那烟卷噶吧一下断成两截,这时候他才发现是一根做成烟卷模样的糖棍,怎么会有这种见鬼的玩意!两个女孩见他上当,又开始吃吃地笑。

“长官想吃就说么,”新月从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糖盒,外形和香烟盒挺像,里面摆满了烟卷一样的硬糖,“您来这个。”

张启山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装睡,假装听不见后座两个丫头吃吃傻笑。

 

回到司令部,让管家把二楼西厢房打开,简单收拾收拾,让俩祖宗住进去,然后给北平发电报,告诉尹老板,您家千金在府里,速速派人来接,书不尽言见面细谈,等等。

这边俩丫头拎着小包下楼了,门口卫兵拦住,新月不乐意了,“没看见我们俩坐车进来的吗?我是你们府里的贵客。”

小兵软硬不吃,就不让出门。

“本来想去火宫殿好好吃一顿的。”“可不是!”

主仆两个气哼哼地回房,副官从窗口看见这一幕,噗嗤笑出了声,又立刻绷起脸,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清点入库了没?”

“正在清点。”副官回答。佛爷点点头,打开面前几个标着紧急字样的文件夹开始批阅,过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不许她们去后院。”

副官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说的她们是谁,“可......”他略显迟疑地看着楼下,刚才他看见衣襟一闪拐进后院,正是那两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还不快叫回来!”佛爷把笔往桌子上一拍。

见主子要动怒,副官立刻行动,那两个不情不愿地被捉了回来,嘴里还一刻不消停。
“谁让你们到处乱跑的?”副官故意虎下脸子,结果谁都不怕,“什么叫乱跑啊?”百灵率先反驳,“我怎么知道你们家后院不让人进,不让人进你倒是上锁啊?”

“就是,再说了,你们家当主人的也不知道带着我们四处转转,门都不让出,也太没礼貌了。”尹小姐白了他一眼。

副官只好装聋。


尹小姐一琢磨这不行啊,住在司令部安全是安全了,但是......不成了蹲大狱了吗?

“百灵,你说,咱俩怎么才能溜出去?还有,你说,彭家敢不敢找他算账?”尹小姐捧着下巴,小脸皱成一团,“这事办的有点冒险哈,要不是你事先打听了他们这边猪鬃禁运,我还真没借口了。”

“我觉得他家不敢。”百灵十分肯定,新月也就放心了,伸她了个懒腰,“不让出门,那有什么意思啊。”

“刚才我看见后院有个门,卫兵两个小时一换岗,等晚上大伙睡着了,我们偷偷溜出去。”百灵为自己的主意感到十分得意。

 

偷偷溜出去?张启山手拿毛巾站在浴室里,听着从管道传过来的声音哑然失笑。没见过在浴室里商量逃跑的。

 

 九点一过,司令部只有二楼大办公室还亮着灯,两个小黑影蹑手蹑脚穿过走廊,然后飞也似出了大楼,一前一后扎进黑夜,没过半分钟,后院传来两声尖叫。

“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溜达什么?吓死我了!”尹小姐差点扑进那人怀里,看清之后又是窘迫又是气恼。

百灵也跟着跳脚,“是啊是啊!你这样很容易把人吓出神经病你知不知道啊?”

“回去。”张启山只说了两个字。

“我俩晚上没吃饱。”尹小姐理直气壮地反抗。

他拎起她大步流星往回走,“吩咐厨房下碗面条。”

“我还想买东西。”她一溜碎步跟着小跑,不死心地继续反抗。

“列个单子交给管家。”他加快脚步拎着上楼梯。

“那不成,都是女孩子的东西!”

他把人往卧室门口一放,“明天下午派车送你去百货,只许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试衣服都不够。”

他转身便走,她见状立刻竖起白旗,“那算了算了,就这么办罢。”

 

第二天她们如愿去了百货,也不管用着用不着买了一堆,反正他的钱不花白不花。

出门碰见挑挑子卖糖水的,软磨硬泡司机等会儿,她们两个喝碗糖水再走,老头看见这两个无忧无虑的漂亮姑娘和不远处停着的黑汽车,不敢多话,麻利地端了两碗糖水上来。天气炎热,很快引来好几个路人,一边喝一边说起眼下局势,日本人打到哪了,都打算去哪里躲躲,“大惊小怪。”尹新月听他们说得煞有介事,不禁觉得好笑。

“这位小姐是不知道,日本人坏得很哪。”旁边拿着报纸的中年人说。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就在北平,日本人见多了,”她满不在乎地说,“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怕他们干什么?”

中年人和老板面面相觑,“话不是这么说的,日本人有枪。”“咱们也有枪啊,你看过地图吗,咱们这么大,”尹新月用手比了一个大小,“日本这么小,”又比了一下,“咱们十个打他们一个都富富有余,真不明白你们都怕什么。”

那几个刚才还在夸夸其谈的男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小姑娘上了汽车,其中一个突然发现了什么,“咦,那不是司令部的车吗?”

 

司机把尹小姐原话连说带比划地学了一遍,话刚说完,那边大小姐踩着小高跟鞋就蹬蹬蹬走进来,张启山感觉头都大了,司机行礼出去,大小姐毫不见外地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渴死我了。”

他扫了一眼杯沿,还好没留下口红印子,暗想这姑娘也太不见外,“不是喝糖水了吗?”他没好气地问。

“谁要喝糖水啊,甜的要死还不干净。”她坐在椅子上,大大咧咧地拿起个本子扇风,被他一把夺过来,又递过去一个没用过的硬壳本子,“那你干嘛要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她探过半个身子,“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我不是给你安定人心吗?”

“谢了。”他直视着她的大眼睛,“你少给我添乱,就是帮我。”“我给你添什么乱了?”

他语塞,其实她并没有添什么乱,住在这里也还安分,就是......就是一帮老爷们中间多了俩姑娘,有点别扭。

“莫不是......彭家找你麻烦了?”她表情有些不自在,“我......也是没办法,我爹他......”

“彭家我还没放在眼里,他也不敢到我头上动土,”张启山敲敲桌子,“我是说你,以后衣服别往阳台上晾,花里胡哨的像什么。”


白天收到尹老板电报,人在西昌,看样子心情很不好,只说让女儿在长沙住着,完全没有来接的意思,也没提那十几船货,应该是抵生活费了。

他又开始头疼,刚才在后院见俩大头兵交头接耳,走过去一抬头,二楼东厢房阳台红的绿的彩旗招展,他又不好当时发作,只能一人给了一脚。

“你家太潮了,衣服不爱干么。”她低着头小声咕哝,这些天一直下雨,好容易出了一天太阳结果晚上又是阴的,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雨水。

“哎,问你个事儿,真的要打仗了吗?”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他合上文件夹,“尹小姐,你该去吃午饭了。”

“我等你一起去啊。”

“我等下去军营,”话音未落,副官敲门进来,看见尹新月大模大样坐在书房里,神情有些诧异。“佛爷,可以出发了。”

“你先出去,我跟他说句话。”尹小姐冲着副官挥挥手,副官又是一愣,见佛爷未置可否,便听话地走到外头。

她转过身,“哎,你能不能别老一天到晚耷拉个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我一向如此,尹小姐看不惯的话,可以搬出去住。”说罢自顾自走了出去。

她愤愤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看你以后有求到我的时候!”

这一声娇喝听在副官耳朵里颇为新奇,他从未见过哪位敢在张府大呼小叫,遑论是个黄毛丫头,可佛爷却不恼。下楼时候看见管家笑眯眯迎上来递过军帽,管家分明也听见了那一声,可还是笑嘻嘻的,尹小姐来了以后,这老东西成天笑嘻嘻的。

 

果然天道好轮回,没几天二月红得了消息,北平新月饭店拍卖鹿活草,急不可耐来找张启山商量,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多少钱都认,只求不让别人截胡。尹新月乐得成人之美,但却不表露出来,学着他一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想要鹿活草,用东西换。”

“换什么?”张启山已经做好被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没想到她一出口就将了他一军,“你家后院的东西。”

他脸色一沉,“胡闹!”

“不就是口棺材吗?你那么小心,派人日夜看守,里面肯定都是宝贝。”她伸出纤纤玉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宝贝?”他冷笑,“你倒是什么都敢要。”

“能卖出价钱就行,”她嘲讽地指了指他身后的博古架,“你那上头的好东西,哪件不是死人留下来的。”

此话一出连副官都微微变了脸色,偷眼看向佛爷,他却不恼,“除了后院的东西,其他这府里你看得上眼的,随便拿。”

她用挑剔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你家里我还真没有看得上眼的,除了......一样。”

“什么?”他当了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一尊南北朝时期的博山炉,心想她家好东西多了,不至于把这个放在眼里,正在狐疑,发现她不知何时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女人心海底针,他明白这个道理,便好脾气地等她出价,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却是要写封亲笔信,让他派人拿着信去北平,此事便成了。

他没想到大小姐这么容易就松了口,心头大石放下,甚至还对她笑了笑,她有日子没见这男人笑了,一下子不知道手往哪搁,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给个笑脸就不知道北。

“价钱随你开。”她听见他对自己说。

“钱不钱的,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行了。”她眼睛发亮口角含笑,脸上还微微泛着红光,明明是施了人情,却象是得了便宜。

这可难还,张启山见状有种不好的预感。

 

副官连夜坐火车去北平,上午张启山在府里接待外国记者,她在旁边帮着举闪光灯,又跟着去军营拍摄士兵操练,这些照片都要刊登在报纸上用来鼓舞民心,张启山大步流星朝前走,尹新月一溜小跑跟在身边,她觉得自己终于派上用场,心情舒畅,“你副官不在身边,我给你当副官如何?”

他也不理,走了十几米的路程便听她嚷着鞋底太薄,石头路走久了硌得慌。他扫了一眼后面跟着的兵,硬下心当没听见。

军营重地外人是不能随便进的,挑了二十几个精干的小伙子,找片空场摆出各种姿势拍了两卷照片,尹小姐会说英文,和洋人记者聊得颇为热络,张启山看看日头快西斜了,吩咐司机把车开过来。

“我想坐那个车,”她一指远处的军用卡车,“还没坐过呢。”

这个想法立刻遭到拒绝,“那是拉货的。”


“这般没用,如何做我的兵。”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她还在和管家抱怨脚痛,他不由开口嘲讽。

她笑笑,过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问道:“你累不累?”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体会到话里弦外之音,内心不由泛起一丝波动。

自东北来到长沙十七年了,累不累的,他从未想过,因为没有人可以依靠。


北平来电话一切顺利,副官带着药准备往回赶,途中经过敌占区,大概要三五天才能回来,结果长沙城里突然出现谣言,说那药是日本人在北平重金拍得,不知怎么转手到了佛爷这里,不是通了日本人又是什么。有人说佛爷和日本人有血仇不共戴天,便有人举出东北军司令的例子来。

“这倒也是。”说话的在鞋帮上磕了磕烟袋,“再说这药材非为别人,乃是为了佛爷至交二月红的夫人救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人点头感叹。

“可是通敌是大罪啊。”旁边的小孩怯怯地说,“佛爷不是要打日本人么?”

刚出炉的糖油粑粑烫手的很,百灵一边吹一边两只手倒来倒去,这些话钻进了耳朵里,她暗暗心惊,加快速度跑回张府,把这些话说给小姐,“您说,要不要像上回那样跟大伙讲清楚啊?”
尹新月听了她的叙述,感觉很是不妙,“你说,全城都在传这事?”

“是啊,安姐说,她男人昨天就听人传了。”

“小姐,你说,这事会不会最后赖到咱们家头上啊,”百灵想的比较远,“到时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佛爷要是栽到我们家头上......”“不会。”尹新月截断了她的话。

百灵感觉不可思议:“小姐怎么知道啊?”

 

我就知道,尹新月直奔二楼大办公室,张启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只问了句:“来干什么?”

“我都听说了。”她关上门。

他翻页的手停了半秒钟,然后继续手里的工作,并未抬头。

“城里有日本特务,”她完全不在乎他的怠慢,站在桌子前面,“北平到这里火车要走三天,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分明是一早准备好的。”

“是又如何?”

“你不能上他们的当!”她急了,“多少人眼睛盯着司令部,你把东西交给二月红就坐实了罪名,到时候上头怎么看你!百姓又怎么看你!”

他把目光从纸堆里抽出来,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她适才走得急了,也可能是因为激动的原因小脸涨得通红,鼻尖还挂着晶莹的汗,她急什么?......又不干她的事,“人心似水,民动如烟,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他坐直了身体,打量着她绷着的小脸,眼里的意思是:你懂?

 

“我当然懂了,”她看出了他眼中的讥诮,“和日本人打交道,我不比你少。”

他点点头,当真征求起她的意见来,“那你说,眼下怎么处理?”

“关门,门口架上机枪,”她往外一指,“要让全城的人看到你的态度。”

“二爷夫人呢?”

“管不得那么多了,保你要紧,”她眼圈猝然发红,平静了一会儿才道,“保住你,才能保住长沙。”

她严肃的小模样让他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此时此刻,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笑不出来,他抬起胳膊,袖子底下是刚刚签署的一张戒严令,
“去叫施副官来。”他轻声说。

 

外面暴雨倾盆,二月红来了,也哭过也求过,铁门内外,一个长跪不起,一个无动无衷,只有数十挺不会说话的机关枪冷冷地架在那里,雨下到后半夜慢慢收住,而铁门外那人依旧跪着,尹新月不敢走近窗户,不敢往外看,她觉得事情走到这一步,自己似乎也有责任,好像见证了痛苦的人,那痛苦也在心里烙下一个疤,难以磨灭。

 

书房里,张启山坐成了一座雕塑,屋里没开灯,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他面前桌上放着的,正是那价值连城的药。

茶几上摆着的饭菜早已冰凉,他不吃,她也没胃口,后来她叫人撤了,换了两杯茶水,“我陪你坐一晩上罢,反正,你也睡不着。”

那人没有回答。

“你抽烟吗?”她又问。

依旧没有回答,他在回想和二月红的初见,彼时那个温润的少年,目光澄清干净,想想也有意思,他们两个明明做的都是下作勾当,却一个生了双干净眼睛,一个长了副堂皇皮相,二月红和丫头,多好的一对儿,就像一对相亲相爱的鸟儿,他眼见这一对在树上做窝,叽叽喳喳地过着小日子,然后一阵大风来了,树倒了,窝也塌了。

终究是一个都救不得。
要怪就怪我吧,他横下心,恨总要有个实实在在的着落,就像他......无人可恨,就只能恨自己。

 

楼下自鸣钟打了十一点,他从回忆中醒过来,意识到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她一直陪在这里,默默地坐着,就像一个亲人。

他们是亲人吗?

她见这尊雕塑终于动了,心里一宽,“哎,别干坐着啊,说说话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我爹亲生的,”她说,“我的生父是个革命党,要不是我爹,我早就被抓去杀了。”

这个秘密一开始还被大家瞒着,后来民国了,也就无所谓了,而且尹家家大势大,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搬弄是非。

“我老早就知道了,他们一开始还都瞒着我,后来也就不瞒了,爹常说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个小革命党.......说说你呗。”她试探着问。


回忆慢慢拉开帷幕,那些他不愿意去触碰的往事一点点从内心深处被召唤出来,这并非他的本意,可是,他从没有象今天这样有过倾吐的欲望,对方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

也许是因为,他累了。

二月红是他的朋友,道上的朋友几乎就等同兄弟,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中国人,对得起长沙城,却对不起兄弟。

所以他身边的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我,害死了我的父母,”他缓缓地开了口,“他们两个非常相爱,却到死都没有见到最后一面......都是我的罪孽。”

她并没有表示出惊讶,相反,她看上去比他还要淡定,她从桌子前面绕过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做了个向后靠的动作,“那不是你的错。”她对他说。

她把桌子上的文件推开,向上一蹦,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上。

“那不是你的错,”她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他转过头向窗外望去,竭力压下自己的愤怒,告诉自己要控制,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说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她懂什么?她又知道什么?

愤怒到了极点的同时,悲伤又铺天盖地地来了,他的手微微发颤,只觉得心底一处最隐秘的地方疼得慌。

 

她默默地看着他,目光关切而温暖,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心里也会有不能触碰的伤口,她不想撕开伤口,可又不想听他那样说自己。

良久,良久。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下去。”

她松了口气,调皮地伸了下小舌头,跳下桌子,还没忘了把文件给他整理好。

窗外月色如水,雨停了,室内气氛安静的有些迫人,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不自然,“不早了,去睡吧。”

她说了声好便转身离开,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辫稍烫成小碎卷,跳得格外欢快,他很想摸一摸那绺发卷。

 

次日谣言不攻自破,日子依旧过着,他和往常一样训兵备战,仿佛和二爷的决裂完全沒有激起一丝波澜。形势一日日严峻起来,他甚至开始打算把这主仆两个转移到乡下,这一天他打算去岳麓山视察工事,突然日军毫无防备地发起了空袭。

 

他派两个副官带亲兵分几路指挥百姓往防空洞撤离,自己抄小路往北冲,张副官下意识想拦,“佛爷,那不是去岳麓山的方向!”他也不管。

副官立刻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司令部是重点轰炸目标,危险哪佛爷!”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震动平息,副官灰头土脸从废墟中钻出来,呸呸吐了几口,疾步跟上硝烟中的高大人影。

 

她还在府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无辜的......不能让她被自己克死。

 

尹新月头回遇上空袭,根本不知道往哪跑,管家倒是利索,收拾了大包小包和亲兵跑在最前头,百灵和新月跑得慢,刚跟出大铁门,一颗炸弹呼啸着就落了下来,她吓得腿都软了,眼看着半堵墙被气浪掀开,她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别是聋了罢,她欲哭无泪,今儿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儿了?可还没跟他见一面......

头顶上炮弹不停往下掉,落到哪哪就是一片火海,有人拼命拉起她往外拽,她身上落了不知多少石头瓦片,砸到身上也不晓得疼,“小姐快跑!”百灵的动静都变了调儿。

她也想跑,可是往哪跑啊?到处都是烟看不清路,到处都是鬼哭狼嚎,这时,又一阵巨大灼热的气浪压过来,她和百灵一起倒在地上,她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这回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不敢睁眼,只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别让她受罪,她怕疼。

又过了大概一辈子那么久,一股粘乎乎的液体顺着脖子淌下来,然后才感觉出脖子和脸上祼露出的皮肤开始蜇着疼,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猩红,是血。

身体各部位渐渐恢复了知觉,感觉背上压着的是个软软的身体,”百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想用胳膊支起身子,可身子像是有千斤重,这时一只手猛地把她提溜起来,再一甩她已经到了那人后背上,烟雾弥漫,她只看见一件又脏又破的黄军装,那人背着她就往前跑。

“救救她!”她扯着脖子大喊,发出的声音却像蚊子一样微弱,“求求你,她还活着!救救她啊!”

救救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哭泣,他们身后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她哭着哭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岳麓山指挥所,经历过一次突然袭击的司令部成员聚集在这里,准备随时迎接日军的进攻,刚才的空袭只是试探,接下来才是大菜,张启山换了士兵服整夜不眠。

 

副官想劝佛爷休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唯一的一张床睡着尹小姐,让佛爷上哪休息去,他回到卧室想看看尹小姐能不能把床腾出来几小时,却发现她正在发高烧,脸烧得通红,这里是前线,没有医疗队和西药,他也束手无策。而外头日军已经开始新一轮的轰炸了。他只能默默希望尹小姐福大命大,然后就回到佛爷身边。

 

八门火炮齐开,暂时阻住了日军的进攻,一轮结束,张启山到山洞口拔了几株草回来,放在开水壶里煮了,“佛爷,这是干什么的?”小兵凑趣地拍马屁,被副官照屁股就是一脚,“你傻啊,问什么问!”

没过多久,小兵端着药苦着脸回来,“佛爷,俺没得法子。”

 

副官看见佛爷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说那我去试试,这边张启山已经接过瓷碗,走进最里面的房间,简陋的防空洞,简陋的折叠床,昏暗的油灯,她的颧骨飘着两朵红云,嘴唇苍白如纸,全身都在打颤,他扶着她坐起来,试图用手捏开她的嘴巴,终究无从下手,后来一横心,含了口药在嘴里,低下头,用舌头撬开她的牙关。

副官跟在后头,见状先是惊呆了,然后立刻转身,心砰砰直跳,眼睛却躲不开面前墙壁上投下来的一大团黑影,黑影的动作含混暧昧......他从未见过佛爷如此,也从未想过佛爷竟会如此,对待一个女人。

他想起轰炸中那一刻,想说佛爷,您把命都能给她吗?

 

尹新月醒来的时候,眼前墙壁上大片斑驳的痕迹和裂缝,昏黄摇晃的灯光,让她以为自己进了地狱,脑袋像是扣了一口锅,身上出过汗,黏糊糊的很难受,一个小兵站在门口,看见她醒了,端过来一个瓷碗,又说了几句话她完全听不见,小兵走了,她明白过来,自己没死,就是聋了。

脑袋还是晕的,但是肚子还知道饿,她用尽全身气力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伸手摸摸脑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头盔,她把头盔摘下来,发现里面还垫着不知道多少条毛巾,自己脑袋上也缠着毛巾,把这些东西取下来以后,她的耳朵一下子就亮堂了。

身上盖着两条被子和好几件衣服,她依稀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空袭,她差点没命,要不是有人奋力救了她......后来她就病了,然后,然后......

“醒了?”张启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望着她,目光中有暖意。

“啊,”她下意识地回答,“我饿。”

张启山拿起水壶倒了半碗水,又递给她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将就一下。”

馒头很硬,她咬了一小口,然后用水送下去,水有点浑,碗边也是黑的,她假装看不见,她要活下去,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来的自己这条命,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的反应让他欣慰,以为她会哭,会抱怨,结果还挺懂事。

半个馒头下肚人也有了精神,“哎,你干嘛给我脑袋上扣个头盔啊。”

“外面开炮,怕吓着你。”

“......谢谢。”

她还想问家里怎么样,管家伯伯是不是安全......百灵呢,她是不是......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惊天动地的爆炸,飞溅的鲜血和残肢......谁能幸免?问了又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你休息罢,我就在外头,有事叫我。”

她点点头,“我没事,你忙你的。”

以为还会有几场恶战,不想倒是安静了下来,后来听说是第六战区下死力气攻南昌,日军首尾难顾不得已才撤军。她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发现外面只下两个发报员收拾东西。

“真好,尹小姐烧退了,日本人也退了,你说,她是不是......”

另一个看见她站在门口,立刻示意别乱说讲,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告诉她很快就有车来接,敌人撤了,可以回家了。

 

百姓也松了口气,纷纷拖儿带女返回长沙,而他知道,这远远没有结束。

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情报部门的反应如此迟钝,发电文去南京,回函轻描淡写,护短的可以。

唯有张府在轰炸中几乎毫发无伤,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大佛庇佑的奇迹,也正因此,百姓对他更为信任。

可是打仗不能靠奇迹,靠的是枪炮的实力,他放下电话,想起浴缸里的水也凉了,正好去去心火,便脱了衣服泡进去,闭上眼睛,靠在浴缸边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长气。想起那天空袭也是够悬的,要不是那几发炮弹落点好,自己这个布防官就交代了,到时候......

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侧耳细听,颤颤巍巍的一阵一阵,是她在哭。

 

新月头一回自己洗头发,笨手笨脚地迷了眼,下意识喊百灵不见回答,方才想起人已经不在了,愣了一会儿,草草用凉水冲干净,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呜呜哭了起来。

百灵是她从小的伴儿,名为主仆情同姐妹,她去哪里都要带着她,嫁人也要带着,一直以为就能永远这样下去。

她离开这间房子不到一个星期,她来长沙也不到两个月,这人就没了,从世上消失了。

如果当时那颗炸弹再靠近一点儿,她也就跟着没了,这世上从此不会再有尹新月这个人。

爹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时发现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篮子切成片的馒头,两盒打开的午餐肉,还有张府自家腌的咸菜,前两样是司令部食堂端过来的,咸菜因为放在地窖里所以逃过一劫,炊事班被调去运粮,司令部食堂就把张府厨子征用了,所以他们只能跟着吃食堂。

张启山见她眼睛肿了,寻思表示一下安慰,让副官去找后勤老李,管他要两瓶果酱。

空运过来的几大包东西都搁在后院没时间拆包,华而不实的东西他向来没兴趣。

老李带着副官围着卡车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标着英文果酱的箱子旁边站住,副官用小刀划开一个圆,掏出两个小罐头。老李见左右没人,用胳膊拐了副官一下,往里面使了个眼色,副官头一回见这黑大个满脸跑眉毛,不明其意。

“那个,尹小姐和咱长官,是不是那个?”

“可能吧。”副官老实承认。

老李立刻献宝似,“跟佛爷说,我这儿还有美国橙子和法国皮包......”“你他妈那弄来的皮包?”“不是我不是我,”老李的手晃得都看不清楚了,“是......”他低声说了个人名,副官知道那是战区司令的亲戚,每次都借空运物资机会搞点走私,“橙子有多少?”

“两箱,四十六个。”老李目光殷殷。


新月把午餐肉切成片,把最厚的一片用馒头夹了,做了个简易三明治递给张启山,自己拿了一片馒头,用刀尖挑了一点果酱均匀地抿在上面,小口小口地吃,也不说话。

“橙子都送到医院去,”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新月,“留......五个吧,放家里。”

“我不要,”新月立刻表态,“不爱吃那个。”

“没地方买橘子,凑合吃。”

“说了我不要。”

副官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出门时候管家追上来,“以后这种事多着呢,你只听佛爷的就是。”

“可是佛爷好像听尹小姐的。”

“以后,小姐就都得听佛爷的,”管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小,不懂。”

 

晚上,她一个人在大佛面前站了好久,眼睛却一直看着二楼办公室那扇亮着的窗户。

那间屋子再不能象以前那样说进就进,就连那个人,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帘子一旦挑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可以做到若无其事,可她不能。

那个人,曾经背着她穿过漫天炮火,他的背结实又温暖,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唯一的行军床上,让人把电话和发报设备都挪到外间,他亲自喂她吃药,苦涩的药汤溢满唇齿间,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对自己说,“听话。”她便听话地咽了。

可病一好他就变回原来那个样子了,客客气气不远不近,到现在她也搞不清楚那人的心思,想问他:你不喜欢我吗?我不漂亮吗……又不敢。

管家送来那五个橙子,她放在枕头边,每天晩上伴着香味入睡。


管家见小姐一个橙子都没吃,以为是舍不得,又找老李弄了两瓶水果罐头,如今公路封锁解除了,东西源源不断运进来,老头也跟老鼠搬家一样,逮着好东西就往东厢房送。他心里清楚,佛爷性子随爹,喜欢一个人就往死里对她好......却又不说。

可是小姐从岳麓山回来以后就不爱说话,也不知怎么了。


“尹小姐不舒服吗?”走廊里,张启山皱着眉头,目光落在管家手里的巧克力盒子上。

“......有点。”管家认为说的严重点,佛爷就可以趁机表示一下关心,谁知佛爷只是嗯了一声。

“是上次吓的吧。”管家觑着佛爷脸色。

他果然还是关心,“什么吓的?”

“空袭呀,”管家说,“贴身丫环也......您要有工夫,带她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哪有这闲工夫,他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你问问她想去哪,叫两个人跟着。”

“还是您陪着好,”管家实在憋不住了,“佛爷,您身边也该有个人了。”

心里一点东西迅速氤氲散开,起初是甜的,慢慢就转成苦涩,昔年的阴影再次袭来,她若是跟了我......不会有好结果的,自己天负穷奇,生下来就是个煞星。

管家目光殷殷,“再说,不是有二响环吗。”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尹新月出现在门口,她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的,头发也有点乱。管家反应最快,把手里的巧克力往佛爷手中一塞,然后就溜了。

他被管家刚才那几句乱了心,见她这副娇慵的样子更觉心浮气躁,递上盒子就想走,被她从身后叫住,“哎,我有话跟你说。”

见男人当真停下了脚步,她又开始发慌。

刚刚午睡做了个梦,梦见他抱着自己,脸贴着脸,嘴对着嘴,却不是在喂药,她开始时慌得什么似的,慢慢地就会了,然后听见他问自己喜不喜欢,她实在说不出口,扭捏了半天就醒了。

这时候,听见他在走廊上问管家,自己是不是不舒服,这句问候让她有了主心骨,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事吗?”他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咬着嘴唇,“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和上次来时心情大不相同,此时的她是激动的,就像战争来临前夕的亢奋,血液流动加速,感觉太阳穴的脉膊都一跳一跳的,对女人来说,情场就是战场。

“其实一开始是我做的套,”她抬起头,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嫁到彭家,所以来的时候特意把货换了,就是为了让你把我扣下,我知道,冲着咱们两家的交情,你不会让我空手去重庆。”

他点点头,其实他早瞧出不对,尹家向来不沾这一块,若是突然想发笔军需的财,绝没有路过长沙又不和他打招呼的道理。

“我原来打算在这呆段时间就和爹去南边,可我现在改主意了,”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怯怯的,“我喜欢你。”

他料到了这个情况,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又想若换了二月红会怎样处理,直接拒绝恐伤了自尊心,太含蓄又怕误了她终身。


“佛爷,”他似乎看见那个温润男子站在眼前微笑,“人生苦短,莫要辜负有情人。”


人生......他的人生可不短,别人就难说了,张启山冷笑,心口刚刚泛起的一点柔情被他生生按下,脸色也冷了几分。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她祈求般地合起双手,眼底有泪花在打转。

他深吸一口气,“尹小姐,你恐怕是误会了。”

一颗泪珠立刻滑了下来,“我不信!”她红着眼睛争辩,“你骗我,你明明就喜欢的!”或许是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别让我走。”

她身上有股香味很好闻,说不出来是什么香,上回发烧搂着喂药的时候就闻到了,淡淡的,甜甜的,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他捉住她的肩膀,缓慢而坚决地把人从怀里推开,她又羞又窘,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再也不要见他,腿却跟灌了铅似的动不得。

“你不怕被我克死吗?”他凝视着那双小鹿样的眸子,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这句话藏在心底许久了,不敢说,说出来就是不可挽回;又不能瞒,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她太好,自己配不上。

我......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话题转的太快使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这是......是要娶我吗?

她愣了不过两三秒的工夫,他却误会了,以为她终于明白过来,知道怕了,便松开钳住她的手,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生下来就差点要了我娘的命,我爹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也不会被日本人......外姓女人怀了带有穷奇的孩子,生产的时候就会死掉,你爹没跟你说过这些?”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语气甚至还有几分轻松,“你走罢。”


她做梦一般走出了房间,张启山连夜赶回军营,同时让人给尹老板拍电报,告诉他战事紧急,速带千金南下。

她一连几天没见他人影,细想起来,其实他说的这些,她小时候听爹和姨娘们闲话提起过,当时是当故事听的,没想到全是真的。

她当然害怕死,这个世界很美好,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没见过听过,她想好好活着。

可又舍不下他。

而且,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至少,爱过啊。


三天后尹老板带着下人从上海来同她会合,然后南下广州,从那里去香港。她每次问管家他什么时候回,管家都是摇头叹气,一直到她出门去火车站那天,他都没回来。

司机把行李放在汽车上,她回转身望着这栋房子,虽然她在这里只住了几个月,却是她一生中最忘不了的地方。

“小姐一路多保重,给尹老板带个好儿。”管家见她神情凄然,心里也不好过。

“我不怕被克死,”她注视着书房的窗户,“我小时候算过命,说我福大命大子孙满堂......”她猝然停住,回身上了汽车,汽车开了,管家下意识追出几步,透过玻璃看见她低头坐着,两只小手捂在脸上,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火车站拥挤不堪,平时没人舍得买的一等座也都卖光了,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二月红。

时间还早,她见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便大大方方点头示意,“二爷。”

二月红也客气回礼,“尹小姐是要回北平吗?”

这话听在耳朵里就有了些旁的意味,她假装听不出来,“陪我爹去南边,二爷也要出门吗?”

“我去湘潭。”

“哦。”

“以为尹小姐不会走。”过了一会儿,二月红说,“长沙住的不习惯?”

这句话差点引出她的眼泪,她咬住嘴唇,强忍着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挺好的。”她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只听见二月红轻轻叹了一声。

拖家带口的人在身边挤来挤去,如湍急的河流在他们两个身边形成了一个漩涡,她站在漩涡中间很不自在,又没有理由离开,过了一会儿,她整理心情,强笑着没话找话,“二爷在湘潭有亲戚?”

“红家人都在长沙,”二月红说,“我就是随便走走,反正一个人,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心里一沉,是了,这笔帐早晚是要算的,她深吸一口气,“二爷,当时,我们也是没有法子。”

“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二月红声音和表情仍是淡淡的,只有眼仁里跳着两点火星,“不瞒尹小姐说,好几次我都差点......总有落单的时候,不能一辈子躲在机关枪后头,走在街里,上车下车......”他突然笑了,“跟你说这些作什么,你也不懂。”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也......”

“是我看错了人。”二月红干脆利落地抖抖长衫前襟,也打断了她剩下的半截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正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去湘潭的火车喷着白气开进了火车站,也算是解了他们两个的围。

尹新月站在月台上目送这那个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

我都明白,可也不会原谅他,就这样吧。 

“二爷保重。”她轻声说。

 

北边来的火车晚了两个小时,她等得头都大了,上车后看见尹老板和老管家坐在包厢里就着一壶小酒口吐莲花,更是心烦意乱,满腹离愁别绪无处着落,身边没一个人理解自己,连大哭一场的由头都没有。

管家吧嗒一口小酒,“他家人和外头不一样。”

尹老板一拍大腿,“可不是,要不是因为这个,张家内部通婚这么些年,怕是早就绝了血脉了。”

新月心里一动,这是在说他们家?又听尹老板继续道:“所以说,这家人和被人不一样,根上就是天神降世不是凡人,我那个妹妹从小娇滴滴的,怎么能生出那么一个,我爹当年带兵打仗,和他都是两路,这位......”

“你们说了这么多,是给我听的吧,”新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口沫横飞的尹老板,“想让我知难而退?”

“不是,闺女,”尹老板又拿起雪茄盒子,“我是说,碰上好男人别放过。”

她一拍桌子,“那你还把我带走!”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不是没有吗?”尹老板两手一摊,“你得让他自个合计去,合计明白了,咱也不算跌份啊。”

“爹你说的对极了。”新月表示同意,这时火车慢慢停了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窗外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如今到处都是这样,百姓逃难民不聊生。他们一开始以为火车故障检修,后来等了好长时间,她忍不住跑出去找列车长,穿过两节挤成罐头的三等车厢,终于看见穿铁路制服的两个人,旁边围了一群旅客在比比划划,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今天走不了了。

“怎么回事啊?”她嗓门大,一嗓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力过来,列车员见她打扮阔气,堆出笑容和她解释说前面铁轨让土匪给炸了,抢修也要两三天,今天走不了。

“太好了!”她拍手笑了半天,才发现全车厢的人都默默无语地瞪着她,表情似乎很不满的样子。

 

地方部队出动了军用卡车,把旅客送到长沙,然后各自转船转客车,新月第一次坐军用卡车,神气活现地站在斗里,副官请她到驾驶楼子里面坐她不去,只好给她找了个凳子,结果拐了几个弯她就受不了了,拍着玻璃让停车,副官忍着笑让她坐进驾驶室。他们后面一辆车里坐着酒气熏天的尹老板和老管家。

“还以为坐在车后面多威风,头发都给我吹乱了。”她撅着小嘴不满地说,见副官往这边打量,不好意思地收起手里的小镜子,“你看什么看啊,快开车。”

副官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立刻目不斜视。

“哎,我走了,......他什么反应?”

“佛爷忙于军务,看不出有什么反应。”副官眼观鼻鼻观心。

新月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心想,等回去再说。

 

张启山先一步得知铁路被炸的消息,先是派附近部队加紧抢修,同时从司令部调车,让副官亲自去接人,已经看穿一切的副官二话没说,甚至都没问要去接谁,接回来送到哪就迈开长腿走出了视线,这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看不透的,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二响环......一定会有用吗?他没试过,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小丫头年纪小尚不定性,以后有他操心的,他摇摇头,继续批公文。

没多久,一双小脚答答跑到门口,敲了两下就推门进来, “铁道炸了,我走不了了!”她欢呼着跑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坐军用卡车,可好玩了。”

他觉得应该表示一下,所以,“嗯。”

“风特大,吹我一头沙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还颠屁股。”她继续抱怨,

他觉得这个用词很不雅,微微皱起了眉。

“我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啊?”她见对方始终不冷不热,也有点觉得没意思,叹了口气,“要是没有这次爆炸,你会把我接回来吗?”

一丝温柔不由自主地从他眼中流露出来,嘴里说的却是:“不会。”

她更加气恼,索性走过来坐在他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就像小时候在爹爹膝上撒娇一般,“再问你一次,会不会去找我?”

“等打完仗......再说。”他移开视线,尽量避免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却被她迅速地在唇上啄了一下,“就知道你不舍得。”

他实在是被打败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赢过。


他放下手中笔,轻轻环住她的小腰,掌心碰到她身子的一刻,心底那根弦也似乎被一只手猛烈地拨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坐军用卡车吗?”

“就知道你一直跟着我,要不然怎么会来得那么及时,”她得意洋洋的去揪他的耳朵,遭到反抗后又去玩他的衣领,“爆炸不会也是你弄的吧?”

这句话遭到了一个白眼。

“你呀,也就是碰上我了,”新月老气横秋地点了下头,“谁让我喜欢你呢。”

 

两张年轻的面孔慢慢靠近,慢慢地,他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柔嫩的唇。看着她带着羞涩的期盼,到闭上眼睛等待,然后略微有些失望的眼神,好像在说;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大小姐还真是不扭捏。

“以前又不是没亲过......”最后一个字被吞进了嘴里,她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竟然会在办公室里......正被亲得不知身在何处,朦朦胧胧听见走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尹老板的大嗓门,老爷子睡了一路酒也醒了,现在急于见到主人,和他还有好多事要面谈,“你们佛爷在不在家呀?”

她吓得身子一缩,然而男人并没有放开她反而更进了一步,她索性不管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机会难得。

 

“佛爷正在办公,”副官头上冒汗脚下一溜疾走,“您先请到会客厅等候。”

“哦,”尹老板停住脚,然而并没有马上离开,“我闺女......刚才还看见往这边走来着。”

“没看见。”副官坚定地表示,身体挡在尹老板和大办公室之间,尹老板摇摇头,还是走了。

 

“你什么时候娶我呀。”她喜滋滋地坐在他怀里,小脸洋溢着幸福的光,他的心情比较复杂,如花美眷后面跟着的便是一堆柴米油盐,想到即将到来的家务琐事,一时间竟有些惶恐,“啊,好。”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回答。

“什么就好啊,你这人真是,”她失望地撅起小嘴,“有没有诚心啊。”

他眼睛扫到公文上醒目的紧急两个字,心里就是一个激灵,暗骂这是什么时候,自己怎么就让美色冲昏了头脑,“你暂时留下,你爹必须先走,万一日本人打过来,那么些东西不好转移。”

“什么时候啊?”她挂在他的脖子上,声音娇娇柔柔的。

“......等婚礼办完就走。”

“好。”她终于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个正式答复,心花怒放地从膝头跳下来,“那你忙吧,我去准备,保证不让长官费一点心。”

 

尹老板之前是一门心思把闺女嫁出去,随便嫁给哪个......在他看来,天底下男人都是一样的,只要他有本事,能在这兵荒马乱里给她撑起一片天地,让她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就行,之前有人说西北那边消停,日本人打不到那里,他就动了心思,结果很是失望。

如今她自己有了主张,就更好了,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又想让人知道知道这长沙城司令有个阔老丈人,也就没人敢欺负他闺女,攒足了劲儿要大操大办,这一操办就比较耽误时间,且战争比他预计的要快,战区司令部开始向后方转移家眷,别说婚礼,城里几家大饭店都已经关张走人,这倒不是重点,也都能够克服。

上月湘西来报说矿山再次出现异动,他带副官去了一趟,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青乌子石棺中的东西被取出之后,和麒麟之间的平衡便被打破,眼下战事紧急,他不能长时间逗留,副官提出要替他守在那里,他不许,后来发现一处机关,把二响环放在里面麒麟似被上了笼头,不再作妖。

他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没有时间仔细琢磨,只能暂时封了洞口回到长沙,到家后管家见佛爷手上没了二响环,先是大惊,然后小心翼翼地和副官打听,知道缘由后便跌足长叹。

“这个......很重要吗?”副官那时候还小,只当二响环是个辟邪的物件,不晓得还有其他用处,见管家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大惑不解。

“废话,”管家喃喃自语,“现在可怎么办......怎么就好事多磨呢。”

“那再打一副不就行了?”

“上哪打去?东北统共带出来十七根老棺材钉,”管家叹了口气,“别跟小姐说这事。”

“可是,佛爷吩咐了,让小姐跟着林主席飞机去昆明。”

 

张启山认为这就是天意,他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到了这一刻他内心反而坦然了,与其一直抱着希望一直提心吊胆,莫不如趁早来个痛快,好在她还是她,依旧可以过大小姐的快乐日子,跟着自己,不知道会有多少种死法在前头等着。
你走罢,走得远远的,离我越远越好。

 

只跟她说是因为打仗,家属都要往安全地带撤离,她每天看报,知道日本人还在老地方,说什么都不肯走,他在楼下忙到深夜,她就留在卧室里等,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她睡觉的样子很可爱,规规矩矩地缩成个小小的团,让人有想保护的冲动。他想保护的东西太多了,保护不了的,也太多了,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姓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不会因为你足够坚强,就感觉不到痛苦。

 

他拉过一条毯子给她盖上,打算自己在沙发上凑合半宿,她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见是他一把抓住。

“上床睡。”他无法,只好先把人弄躺下,自己坐在床边地毯上,再扯过被子给盖上。

她几天没睡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依旧拉着他的胳膊不放,吭吭唧唧地哀求,“留下我吧,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会耽误你做大英雄。”

小脑袋里哪来这么多傻乎乎的念头......

“再说上次轰炸那么厉害,你家也都没事啊,”她继续咕哝,“你是佛爷,你能保佑我。”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他坐在在黑暗里,想象着这间屋子里没有她以后,会是怎样的安静和孤独。


早上,他告诉她搭乘第二天的运输机去昆明,她又开始闹,可他主意已定,随她使出各种招数,只有两个字:“不行。” 

形势确实严重,城里开始戒严,司令部驻扎了宪兵队,楼上楼下全是兵,她估计是被这架势吓到了,在房间里呆了一天没敢出来,饭都是送到屋里吃的。尹老板在重庆打点那边生意,家大业大,考虑的事情就多。

他今天不到十点就回房休息,寻思小丫头表现好,明天可以考虑去机场送她,刚换下军装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溜了进来。穿着件白色的睡衣,大大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朵只在深夜里绽放的花。

他忽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外边还有兵,这这这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面汤洒床上了,湿了一大片,我睡不了。”她走到他面前,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很是无辜。

他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九九,“我让人给你拿几床军被。”

“大晚上的上哪找被去,”她拉住他的胳膊,不见外地先钻进了被窝,“凑合一下得了......大晚上怎那么事儿。”

他等她躺好了,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我睡沙发。”

 

两人之间隔着一大块地毯的空间,她始终保持着躺下时候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把两条长腿搁在沙发扶手上,合上眼睛打算三秒钟之内入睡。忽然听见她那边发出奇怪的声音,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把乌黑的长发露在外头,嘤嘤嘤的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又怎么了?”他尽量放低声音,好声好气的跟她讲话。她也不回答,就是在被子里抽抽噎噎,声音不大没完没了,这让他想起轰炸结束后回到张府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哭的,当时一墙之隔的他很想过去抱抱这个伤心的女孩,告诉她没事了,我还在。

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她身边,她反而哭得更凶,所以说,劝女人停止哭泣的难度,无异于劝降一座兵精粮足的城池。

“我哪儿不好啊?”

“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又是哪里错了?

 

他稀里糊涂地躺进了她的被窝,碍事的上衣也被脱了去,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要被她的眼泪浮起来,少女潮湿的头发缠在他的脖子上,胳膊也是,他感觉不对,想抽身的时候为时已晚,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条离开水面濒死的鱼,到了最后,他想罢了,就这样一齐沉下去吧。

一齐沉下去,不管明天,不管将来。

“疼。”她像受伤的小猫一样钻进他怀里。“你自找的。”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她讶异而委屈地抬起头,被他在额头上深深地亲了一个吻。

 

“咱俩都这样了,你还让我走么?” 她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亮光,他凝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里不忍,又不得不忍。

“......我想陪着你。”

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他捂住她的嘴,“听话,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衣着整齐的张启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待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笑容便凝固了,那是一碗乌黑的中药。

“我没病。”她裹紧了睡袍,

“听话,”他不由分说把她抱着坐起来,“我不能害了你。”

昨晚发生的事情已是不应该,如果她再怀上一个身负穷奇的孩子,那他的罪孽就更大了。

“不会的,”她抽噎着求他,“你给我留个念想吧。”

“不行。”他硬下心肠,就要动手,

“佛爷,南京急电。”副官急匆匆赶到门口,有点喘。

“重要吗?”他头也不回。

“十万火急。”

他终于放下碗,“叫管家来,看着她喝。”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床头柜上一个空空的瓷碗,管家说,小姐哭得很伤心。

这一年的战火硝烟让他根本无暇他顾,兄弟们前赴后继死伤无数,夕阳西下,他站在遍地尸体的战场上,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偶尔也会想起她,她到美国之后来过一封信,邮戳是旧金山的,那封信还躺在他抽屉深处,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拆开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日本人打进城那天,他在防空洞里领着最后的一个师守到了最后一刻,听着外头炸弹隆隆,心里就想,她得知自己死讯的时候会不会掉眼泪。

终究还是没死成,都死了,谁来打仗呢?拉锯拉了整整一天一夜,又从日本人手里夺回了长沙。

 

日军收缩到原来势力范围,局面暂时还能维持上一两年,双方都是松了口气,他的心情和一年前也大不相同了,不再追求大胜速胜,颇有点地主小富即安的意味。

重庆来了委员长嘉奖手令,他就往抽屉里一扔,没工夫看,后来想起上头有句要紧的话,现在不赶紧找他兑现承诺,以委座的风格可是过时不候的,赶紧翻出来,结果又看到了那封信,他拿出来,掂量掂量那薄薄的一叠,又送了回去,心想等死的时候放到棺材里罢。

 

这回的胜仗意义非同小可,要在同盟国的报纸上好好宣传一番,好些爱国商人都纷纷解囊,说来也惭愧,当初她家的那十五船货还没给钱呢。这天副官说来了个大阔佬,出手就是二百万,还是美元。

这个数字让张启山放下了手里的笔,“什么来头?”

“早年在北京发财,后来全家去了美国,”副官跟在他身边边走边说,“听说是做古董生意的。”

古董生意?他皱起眉头打量着副官,“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姓什么?”

“对方没说,”副官困惑地说,“也没提条件,按道理说......”“把电话给我。”

“也没电话,”副官说,“这家行事很低调,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似的。”

“糊涂,”张启山面有愠色,“不问清楚,这钱你就敢拿?”他伸手,副官立刻递上军帽,“他们下榻在长沙饭店,听说还带了个小孩。”

“你怎么知道?”

“他们给孤儿院送了两箱奶粉,我听他们下人说的,他们家小少爷也喝这个,真是,兵荒马乱的还大老远带个孩子。”

张启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外国也不安全,备车。”

 

客人住在304房间,他伸手敲门的时候,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一刻从前曾经发生过,又好像这里头有着什么命运的牵绊。

房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推开了,这是一间豪华套房,小客厅装饰华美,战事甫定,最新款的窗帘就已经换上了。里间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左顾右盼不见有人,便试探着往里走。

卧室正中,大床旁边放着一个精美的摇篮,里面躺着个白胖的婴儿,身上裹着红肚兜,肥白的胳膊和胖腿露在外头,看见陌生人不仅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他被这天真纯洁的笑容打动了,向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婴儿笨拙地抓住这根手指,笑得更欢。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看着实在喜欢,想抱抱,又觉得哪里不对头,这孩子......这孩子的眼睛眉毛怎么这么熟悉,就像是......婴儿把他的手指放到嘴里啃着,口水弄了他手上都是,他全不在意,只觉得可爱。

婴儿啃了一会儿感觉不是奶瓶,懊恼地大哭起来,他不知道是因为饿,手忙脚乱地抱起来摇着哄着,婴儿完全不买账,哭得更加大声,他脑袋开始冒汗,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顺便想找找看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一转身,看见身后站着个人。

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新月。

 

他张口结舌,“你......”又低头看看孩子,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口如被重击一拳,“这孩子是你的?......你结婚了?在美国嫁人了?”问到最后一句,抱着孩子的胳膊都微微发抖,婴儿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敢哭了,只是卡巴卡巴看着这两个大人。

“孩子是我生的,可我没结婚,”她眼里噙着眼里,声音也带着哭腔,“他不肯娶我还赶我走。”

他心里正在翻腾,听见这话怒火便不可遏制,“凭什么?那混蛋凭什么欺负你?”

“我也不知道他凭什么,”她哭着扑进他怀里,一下下捶着他的前胸,声音哭得断断续续,“就凭我喜欢他,他就老欺负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牙咬得咯咯响,每喘一口气心都疼,自己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姑娘竟然让人这么作践,这个......“等我把这混蛋抓过来毙了。”他咬牙切齿,胸脯一起一伏全是愤怒。

她抬起头,忽然就笑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怎么骂自己呀?”

他愣住,“你说什么?”

她娇嗔地点了下他的胸口,“你看看,他长得哪个......混蛋?”

 

管家被叫到卧室,面对尹小姐带泪哀求的目光不为所动,“小姐快趁热喝了罢。”

她抽泣着刚要端起碗,这时管家听见佛爷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立刻换了张面孔,“药太苦了,小姐要不要来点果脯?我去给你拿。”说罢也不等她回答,一阵风出了卧室。

她没有片刻迟疑,端起碗往花盆一倒,然后拍拍手,得意地哼了一声。

 

“他怎么能拿你的命来冒险。”张启山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老管家的擅作主张他能理解,事实上,祖父当初同意父亲娶一个外姓女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算的,和张家的子嗣延续比起来,外姓女人的生命太短暂了,不值一提。

 

“可不试一次怎么知道呢,你看,”她掀起宝宝的肚兜,露出肉滚滚的上半身,“他没有穷奇。”

“现在你不用担心了,你不会害死我,”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我跟你说过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突如其来的幸福一下子堵住了喉咙,只能紧紧地抱住了她,这边宝宝耐心已经用尽,见这俩人搂在一块儿说个没完,谁也没有给他冲奶粉的意思,气得大叫。

秦岭故梦(全)张庆萍X张不逊

民国三年,秋,南宁火车站。

 

张庆萍拎着一只小皮包,脚步轻快地上了汽车。 

 

两年前离家去北平上学,还是自己一个人拎着一只皮箱,回来的时候就大不一样了,火车站围满了兵,张庆萍以为又是在围捕革命党,没想到为首的军官径直走到她面前刷的敬了个礼,吓得她和她身后的同学一个激灵。

 

“小姐!大帅派我来接您!请上车!”

 

她才松了口气,对啊,大哥现在是大帅了。

 

北平也有大帅,现在的中国到处都是大帅。

 

 

 

大哥从小就爱打架,十六岁那年打出了人命,偷了家里二十块大洋跑路,后来辗转听说去了河北念军校,后来就时不时寄钱回来,还不顾族里长辈的压力,不许她嫁人让她上女校,因为这件事她一辈子都感激大哥。

 

开学后有一天大哥来学校看她,那副模样让她吃了一惊,本来就瘦的人现在黑得像个猴子,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大哥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妹妹长大了,漂亮了。”

 

 

 

她坐在颠簸的汽车里,身下的皮革坐垫散发出略微刺鼻的味道,窗外是热闹的街市,挑筐的老人轻快地走在石板路上,车子一个转弯,炫目的阳光洒进车里,前面副官伸过胳膊给她把白色的窗帘拉上。其实她并不在意,她喜欢阳光,喜欢这里的一切,因为这里是属于大哥的。

 

 

 

大哥终于有自己的地盘了,半年前,大哥在信里写道,等你回来,给你介绍一个人。

 

张庆萍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心里便是一阵慌张。

 

大哥说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十九岁,很多女孩子在这个年龄都已经做了母亲,虽然老师说过,女性的天地不是四方形的,不应当把未来全部寄托在男人身上,可她还时不时会做一些荒唐的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年轻男子,她每每面红心跳地醒来,心里都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汽车停在一座高大的府邸前面,台阶上站了两个高大的军人,其中一个打扮花哨,帽子和肩膀都挂着黄穗的正是大哥,她惊喜地跳下车,顾不上跟开车的司机和副官说谢谢,小跑几步来到他面前,“大哥!”

 

大哥变了,虽然笑得还是那么欠揍,但是整个人看起来稳重了许多,“让我看看,嗯,又漂亮了。”

 

她今天穿的是在天津租界裁缝那里做的连衣裙,布料是时新的进口霞影纱,年轻女孩子皮肤白腰细,这条裙子把所有的优点都衬托出来了,这让她很得意。两年了,她真的很想念大哥,可惜他们都已经长成大人,不能像从前那样他当马骑,或者毫无顾忌地扑进他的怀里,只能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给你介绍个人,”张高原说着,下巴向着身旁一直沉默着的军人一抬,“呶,张不逊。”

 

“你好。”庆萍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对方只是微微躬身,她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怎么那么讨厌!”张庆萍象一阵旋风一样冲进大帅办公室,“成天板个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张高原停下手里的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妹子由于薄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庞。

 

 “真是人如其名,张,不,逊,”她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学着,“他爹妈怎么想的起这么个名儿。”

 

张高原皱了皱眉,“他父母去世早,又没有其他亲戚,这种话不要在他面前乱说。”

 

“噢,”庆萍脸色有点不安,“我没......我不知道,那他......一直都一个人吗?怎么过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情怎么好细问,不过,这小子有股韧劲,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他不简单。”张高原索性放下笔。

 

“那有什么用啊?”张庆萍噘起小嘴,“你看他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不嫌扫兴?”

 

“那你还老往他那跑?”张高原见妹子拿起一小串葡萄作势要砸,连忙转了话题,“可也是,这小子有点太闷气,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庆萍绕过大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上次打麻花寨那帮土匪他立了大功,我本想提拔他当师长,不过,”张高原假装没注意到庆萍期待的眼神,把目光投向窗外,“你说的对,他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是对我不满吗!岂有此理,正好徐老炮说了好几遍了,他那需要一个教官,我拿他去换两门德国产的克虏伯大炮岂不是好,对!就这么办!”说着作势去拿电话。

 

“大哥,你就差那两门炮啊!”庆萍一下子按住电话,小脸气得通红,“他对你忠心耿耿,你不提拔人家也就罢了,还拿他跟别人换?以后谁还敢给你卖命!”

 

张高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庆萍还在滔滔不绝,“我跟你说,你不许把他......”她突然意识到大哥的真正用意,顿时羞愧无地,气得用手去捶张高原,“你坏你坏!就知道欺负人!”

 

张高原耐心地任她打骂,等妹子终于平静下来,才郑重地牵起她的手,声音也有些沉甸甸,“以后嫁人了,稳当点,别一天到晚冒冒失失的。”

 

“我才......我才不要嫁人呢,”庆萍头低到胸口,声音蚊子似的。

 

“说什么傻话,你嫁他,我放心。”

 

她知道,若是换成别的家庭,自己这样读过洋书的女学生早就被当成礼物送给有权人了,管他填房还是小老婆,只要能为家里人攀上关系,但大哥不是,大哥只要她快乐。

 

“可是,可是他万一......万一没这个意思,怎么办呀!”她的脸红得要滴下血来。

 

张高原充满信心地笑了,“包在你哥身上。”随即唤来传令兵,让他把张不逊叫来,自己有话对他说。

 


 

庆萍躲到屏风后面,心跳声让她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对话,她的手紧紧抓着裙子上的绣花,精致的刺绣被团出了褶皱,她听见张不逊喊了声报告,然后哥哥笑着站起身,问他新兵操练的情况,又说起前阵子的那批弹药,眼看到雨季,储存要格外当心。

 

她的心提到喉咙口,眼睛一错不错地透过屏风盯着外头。

 


 

张不逊一进门就发现了屏风后面立着的那个苗条而僵硬的人影,隐约能听到紧张急促的呼吸声,这让他长久以来平静如水的心也漾起了一丝波澜。

 

张高原待他亲如手足,并非因为他是一个得力的下属,事实上,前一分钟他还是街边一个青涩的学生,后一分钟,他就成了张高原的左膀右臂。

 

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知道,张高原出身微末,走到今天不容易,尽管如此,他仍然义无反顾把全部的宝押在了初出茅庐的张不逊身上。

 

现在看来,又是何等的豪气。

 


 

“这八千人都交给你了,”张高原话锋一转,“还有那一千多投过来的土匪,都编到一块弄成一个师,你当师长,”他大手一挥,“噢对了,得有个文书,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他拉开抽斗,找出一张空白的委任状,笔走龙蛇,在上头写下了张不逊的名字。

 

“从今天起得叫张师座了,”张高原对传令兵说,“告诉厨房今天炒几个好菜,好酒都拿出来!”

 

张不逊并没有推辞,来的时候他早就预感到了这次升迁,论军功、论能力和人心,他都是最理想的选择,但他仍然感到心里暖暖的,他并拢脚根行了个军礼,“属下愿为大帅效死。”

 

“别死呀活的多不吉利,”张高原拍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张不逊象往常一样跟在大帅身后,离开房间前,他向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晚饭很丰盛,和其他大帅一样,张高原喜欢洋玩意儿,葡萄酒威士忌代替了传统的绍兴黄酒,他站起身亲自为张不逊斟上一杯,“今天看你给他们上的文化课,叫什么?”

 

“步兵训练,普鲁士军队的教材,”张不逊欠身双手接过,“挺实用,还容易懂。”

 

“洋书啊,”张高原一拍他的胸口,“你小子这里头到底装了多少墨水,嗯?”

 

张不逊微笑,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对面的张庆萍身上,她穿了件淡粉色碎花洋装,整个人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安静优雅。

 

这对兄妹外表长得一点都不像,哥哥黝黑精干,眼睛如豹子闪闪发光,生活习惯粗枝大叶,和所有的老兵油子一样的脏话连篇,喜欢默默地观察别人;妹妹秀美白晳,好奇心强,很吵,不过并不讨厌。

 

而且,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不请自来,有时候她连续两天沒出现,还觉得闷得慌......可人真的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这位哥哥用意何在,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比婚姻更坚固的纽带了,可是,自己真的可以拥有这一切吗?

 


 

张高原见这小子又开始神游九州,也不为忤,便同妹子闲谈,

 

“你见过大总统吗?”

 

“他来过我们学校演讲,胖乎乎的留着小胡子,后面跟着好几个姨太太,烫着那种头。”庆萍的手往脑后比量了一下,见张不逊正瞧着自己,脸一红,放下了手。

 

少女纯洁的反应让他一阵悸动,他也是个人,有血有肉会受伤的人,这些年一个人孤孤单单浪迹南北,有时候生了病或者受了伤,白天还好,在夜里经过亮着灯的窗户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渴望,希望其中的一盏灯是为自己亮着的。

 


 

“大总统,啧啧,不就是皇上吗!......谁手里有兵,谁就是皇上!”张高原已经半醉,口齿不清地嘟囔。

 


 

这一切,华丽的大吊灯,光灿灿的水晶酒杯,佳肴烈酒,有权有势的大舅哥,美丽的妻子......这一切,真的可以属于他?

 

可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张不逊,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大哥老唠这些。”庆萍嘟着嘴抱怨。

 

“你不爱听就上楼去,”张高原向她使了个眼色,“你要的上海杂志给你买回来了。”

 

张庆萍脸一红,听话地离开座位,两个男人四只眼睛目送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张高原将视线移到张不逊脸上,后者的表情让他觉得很满意,他又给对方倒了满满一杯,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娇气,特别爱哭。”

 

张不逊笑笑,“看不出来。”

 

张高原朗声大笑,“现在长大了,懂事了!”

 

他望着手里的酒杯陷入回忆,“那年我在河北上军校,老家二伯要把她嫁给一个财主,那年她才十四岁......我娘作不得主,我就写了封信,里面放了颗子弹,告诉他们谁敢打我妹主意,我让他断子绝孙!”

 

张不逊点点头,他不说话的时候面容沉静而英俊,像个姑娘家——张高原说,上了战场却又是一副样子,敢冲,敢拼命,和自己是一样的人啊,张高原想,要不怎么都姓张呢。

 

“我爹走的早,我得保护她呀......当时只想有支枪,可人的胃口哪有个吃饱的时候,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不敢想,现在我敢想了,都是因为你呀!”

 

他的脸就在张不逊眼前不到两公分的地方,因喝的太多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酒气扑到他的脸上,但奇怪的是,张不逊并没有产生反感,也许是因为内心那处长久以来的孤独,终于有了被人需要的感觉,终于有了亲情的呼唤,

 

“你帮我,行不行?做我妹夫,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一起干,我的就是你的。”

 

张不逊站起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大帅,我会好好珍惜她。”

 

“还叫大帅?”张高原假意立起眉毛,眼睛微微湿了,“叫大哥!”

 

“大哥。”张不逊还不习惯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又有些形容不出的不真实感,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有了亲人,有了牵挂,他的牵挂。

 

张高原一仰脖,杯中晶莹的美酒一饮而尽,张不逊也一口喝干,“去罢,她等你呢。”张高原向他挤挤眼睛。

 

 

 

张庆萍站在窗前,心里像是揣着个小兔子,看过很多描写爱情的小说,在北平也目睹过身边的人陷入爱情,但那些都是作为旁观者的经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她才知道这种紧张感,真的是生死攸关。

 

情场如战场,她听说过这个比喻,也有人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可是现在她只感觉自己才是被征服的那个......可这不公平,明明她是占优势的,大哥给他饭吃,大哥提拔他,凭什么自己要这样提心吊胆地担心他拒绝......

 

他会拒绝吗?

 

她站在窗前心乱如麻,拼命回想着在这一个多月短暂的相处里,他对自己笑过几次,板着个脸赶自己走的时候又有几次,还有在路上遇见的时候是谁先打招呼,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他对自己笑,不过因为她是张高原的妹妹罢了,想到这里又觉得丧气,就这么心里七上八下,没察觉那人已经来到了身后。

 

 

 

她吃惊的样子真是可爱......她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起初的慌乱过去,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对着站了一会儿,潮热的晚风,微醺的醉意,茉莉花吐出的芳香和女孩子的娇羞,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亦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她则在忐忑中等待着来自心上人的告白,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我其实,”她听见他开了口,“是配不上你的。”

 

她霍然抬头,正对上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小手已经自作主张捂住了他的嘴,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理智却是后知后觉,待到反应过来方才想起脸红,手却不肯放下,兀自贪恋着来自他的温度。

 

女孩子的激动和不安让他感动,他握住那只细嫩的小手,把嘴唇贴在上面,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另一只胳膊把她搂进怀里,庆萍闭上眼睛,感觉到火热的唇在她的脸上流连,一颗心如痴如醉。

 

这就是她期待已久的爱情,她对自己说,这就是她期待已久的爱人。

 

 

 

他妈的,张高原把一本杂志扔到沙发上,深深吐出胸腔一口闷气,又抽出一根雪茄,刚要点上,门被彭地一声推开,“哥!”一阵香风冲进来,然后他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庆萍,他从小带大的妹妹庆萍,小脸和鼻头红红的,眼里还噙着泪花,精心涂过的口红褪色了,头发还有些乱,可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美得要命,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心中五味杂陈,应该为她感到高兴的,可又有点不是滋味,他扫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才过去半个小时,“这就走了?”

 

“他说,呆太久对我不好。”她声音象蚊子哼哼。

 

“是个老实人。”张高原露出老父亲才会有的,欣慰的笑容。

 


 

婚礼立刻提上了日程,婚纱坐着西洋船,再换乘火车到达新娘的手里,张不逊穿军装,这个年月,嫁给军人是女孩子们最大的光荣,枪意味着权力和财富,而能嫁给一个英俊儒雅的军人,就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庆萍坐在书桌前给女同学写信,向她报告好消息。

 

同学住在柳州,她在信里喜悦而不失娇羞地大大夸奖了一番张不逊,并且邀请她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然后,就开始为未来的生活做准备,张高原建议他们一起住在司令部大楼里,理由是一家人不要生分,张不逊没意见,所以新房就定在三楼东边的大卧室,又打通了两个房间改造成了一个大套,又装了最时兴的西洋浴室。
庆萍向往西式婚礼,不喜欢吹吹打打骑马坐轿,张不逊也没意见。

 

“他是个非常随和的人,脾气好,”庆萍写道,“遇到他,是我的福气。”

 

 

 

婚礼前一天,张不逊和往常一样去军营视察操练情况,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让人领着去洗澡更衣,然后告诉张高原,这小孩是他在路上碰到的,觉得是个好苗子,就带回来了。

 

张高原当然不会反对,还给了这个叫窦诚的少年一身军装,“别说,穿上还真是那么回事,”张高原感觉到了张不逊的目光,立刻把嘴里的烟扔到地上,又故作淡定地环视了一眼手下的兵,“不错,这小子就归你了,好好调教,将来又是一个张不逊。”

 

“报告大帅!”少年敬了一个姿势不正确的军礼,“我不敢当师座,我要一辈子当他的副官!”

 

“嗬?你怎么知道他是师长啊?”张高原来了兴致。

 

“我听他们这么说的!”少年又是一个军礼。

 

 

 

“我哥捡了你,你又捡了个窦诚,”晚上吃饭的时候,庆萍大大咧咧地夹了块竹荪,“真好玩。”

 

张高原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不逊依旧温和地笑着,仿佛那个捡字说的是别人,之前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这个字出自庆萍之口,他并不在意,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而且,他对这个事实一直都持感恩的态度,因为当年张高原的一次善举,自己有了一个家,有了亲人,一个心无城府,娇生惯养却不失善良本心的美丽妻子,想到那天吻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羞抖成了一片树叶,分开的时候眼里还噙着泪花,这一幕让他无比感动。

 

 

 

“你真打算让他当副官?可不可靠啊?”庆萍给他夹了块肉到碗里,两人确定关系后她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对他好,他也很快就适应了,但还不习惯投桃报李,可能是因为,真的不习惯。他可以为了张高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冲锋,但却做不到众目睽睽之下对心上人献殷勤,好在张高原理解他,并不挑理,反而时常宽慰庆萍。

 

这样的大舅哥也是少有了。

 

“他看人很准的,”张高原见张不逊不言语,便主动揽过来,“你放心罢,没这两下子敢在刀尖上混,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当太太得了。”

 

庆萍不服气地做了个鬼脸,张不逊笑了,他喜欢这种气氛,张高原的体贴,庆萍的可爱,让他可以自由自在地以游离的身份体会属于自己的幸福。

 

 

 

婚礼当天早上,庆萍在同学的陪伴下梳妆打扮,天气特别好,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婚纱的白色缎面反射得更加炫目,张不逊早就穿好了军装,带上白手套,新上任的窦副官给他整理绶带,然后又低下头,麻利地擦起皮鞋来。“已经很亮了。”张不逊说。

 

窦诚憨厚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打打,再亮点。”

 

人们都对西洋婚礼趋之若鹜的原因主要是简单,不折腾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时髦,但是究竟起来,对西洋婚礼到底怎么个举行法还都没有一定之规,广西不比上海天津,没有专业主持,所以便结合实际情况自行其是,张高原示意新郎官去把新娘接出来,然后到大厅和宾客见面,张不逊领命,带着副官去了。

 

新娘还老老实实地等着哥哥来接,然后挽着她的手穿过长长红地毯走到新郎面前,把自己交给他,没想到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她的使唤丫头小雨闯了进来,“小姐!姑爷来了!”

 

怎么......她刚想说别让他进来,军人步子大,而且威风凛凛的样子不怒自威,早就穿过了几道毫无意义的阻拦,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怎么来了,”庆萍红着脸不知所措,“婚礼前,不兴新郎看见新娘穿婚纱的样子的。”她在他炯炯的眼神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

 

她现在的样子真美啊,张不逊想。

 

旁边女同学和窦诚也识相地走出房间,把这里留给了一对有情人。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小手被蕾丝白色手套裹在里面,滑若无骨,“你真美。”

 

这个呆子,总算是......庆萍欣喜若狂地抬起头,她第一次听见他夸自己美丽,觉得心里像是装满了糖,满满的都要溢出来了,“可是,”欣喜过后,她迟疑地说,“没什么可是,”张不逊打断了她,“咱们是中国人,不必讲究那些规矩。”

 

她傻傻地看着他,男人眉宇间的沉着坚定让她不由自主地臣服了,她不再提出异议,而是乖乖地伸出胳膊挽住他的臂弯,跟着他走出房间,身后洒下一地阳光。

 

 

 

席间来的都是贵客,张不逊作为今天的主角,自然成了所有人集中火力进攻的对象,张高原知道他酒量不错,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见大伙没完没了,指使四个老兵油子一哄而上把新郎抢出人堆,大伙开始还闹哄哄不乐意,后来看他以身相代,扬言要陪着大家喝到天亮,便也就放了新郎去洞房。

 

 

 

新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张不逊松开领口,感觉脸上热热的,他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感觉整个人有些飘飘然,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穿着红色喜服的新娘正坐在床上等他。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一步一步,如梦如幻,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证过许多似曾相识的故事,似曾相识的人,只有这一刻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走到由于盛装而显得陌生的新娘跟前,轻轻掀起她的盖头,她抬起眼帘,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色下面,是他熟悉的乌发秀眼。

 

“我给你倒茶去。”庆萍这会儿倒不忸怩了,婚姻可以让一个女孩子迅速成长,她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给丈夫,张不逊接过来,“谢谢。”

 

“你坐这么久,饿不饿?”他问,庆萍摇摇头,两个人又暂时陷入了沉默,一个是不知道说什么,另一个是太紧张。

 

 

 

醇香微甘的苦茶让他精神一振,发觉自己这样子很不礼貌,冷落了新娘,他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的都是时新洋货,大舅哥着实待他不薄,“有家真好。”他发自肺腑地感慨。

 

庆萍拧着手里的帕子,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家是我大哥给你的,你要对他永远忠心。”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就应该这么说。

 

张不逊郑重地表示:“我会对大帅永远忠心。”

 

这话一落地,适才温情脉脉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她感觉不应该这样的,事态开始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却也不至于到了严重的地步,就是有点......怪,今天是她的新婚之夜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圆场,两个人又干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先站起来,走过去拉灭了灯绳,室内陷入朦胧的黑暗,只有镜子前的一对大红喜烛不安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橘黄色的光烘托出暧昧的气氛,周围的温度也上升了几分。

 

他靠过来,一粒粒解开她的衣扣,她闭上眼睛大气不敢喘。

 

摇曳烛光映着一室月色,热烈和清冷交织融化,伴着一声声细不可闻的呢喃。

 

一阵风吹进窗户,喜烛上的两簇火苗剧烈地抖动着身体,然后又是一阵风,其中一簇倏地熄了,冒出一股淡淡的烟。

 

 

 

庆萍对丈夫很满意,他们之间的相处和她想象的一样,他在任何时候都很温柔体贴,从不对她大声大气,而且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没有刺鼻的烟酒或者香水气味,更别说抽大烟了,他手下的兵也不许抽烟逛窑子,一旦被发现就关禁闭,他不打人,就是关禁闭,庆萍起初还纳闷,这有什么可怕的,后来发现真的很管用,那些兵油子见了师座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心里对丈夫的敬爱就又多了几分。

 

 

 

他的身体控制能力和意志力高度超群,绝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但是,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也许是因为战争的缘故,这年月爆炸很常见,因为爆炸造成失忆的受害者也不少,张高原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是觉得很有趣,是男人就有两面,一面是人一面是鬼,可这小子在所有人面前都一副波澜不惊的鸟样,娶了老婆也没见他睡到日上三竿,喝了多少酒房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不过妹妹结婚以后倒是天天脸上挂着笑,看来这小子还是表现不错,他心里一边盘算,一边铺开信纸。

 

张高原带着妹妹妹夫去了一趟天宁寺,送几个香油钱,希望菩萨保佑妹妹早点给他生个大外甥,当然这话他没说,只偷偷告诉了菩萨,菩萨慈眉笑眼的想是答应了,他哼着歌儿喜孜孜出去找老和尚问斋菜,这边小两口来到庙后头,从这里俯瞰大地山川,这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各式竹楼高低错落,碧水环绕其间,微风拂面,此情此景令人心旷神怡。

 

“张,不,逊,”庆萍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没有字是吧?我给你起个字,叫谦之,如何?”

 

张不逊哑然失笑,“那岂不自相矛盾。”

 

“哈!”庆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他惊讶道:“你原来也会说笑话呀!”

 

张不逊笑了,笑得很开心。

 

“以后给我外甥起这个名罢。”张高原大笑着走过来,庆萍一跺脚,“哥!”红着脸走远了。

 

 

 

中午吃完斋菜,几个人到后山遛弯消食,庆萍找了个机会对张高原说:“你们俩一天天在一块儿,多少说不完的话呀!出来也谈公事烦不烦?”

 

“我......”张高原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朝正和窦诚聊天的张不逊扫了一眼,低了声音问,“晚上那么长时间,不够你们俩聊的?”

 

“他,”庆萍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他在没人的时候,话就特少,出来还好些。”

 

“还那样啊,”张高原搓搓下巴上的胡茬,“慢慢就好了,你得主动跟他说话,他那人就那样,死性。”
前面山路收窄,两边是攀满了藤蔓的山坡,上面盛开着五颜六色的无名小花,兄妹俩走在前头,窦诚和张不逊跟在后头。

 

“他从来就不知道给我买东西。”庆萍揪了一朵小花,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张高原哼了一声,“我听说,人家津贴可是一文不少都交给你了,你让他拿什么买?哎,象他这样从来不出去喝酒应酬,私房钱都不留的师长,你上哪儿找去?”

 

“我倒宁可他留点私房钱,时不时给我个惊喜。”

 

“女人啊,就是不知足。”张高原一脸不屑。

 

庆萍又向后头看了一眼,小声争辩,“我不是说他对我不好,就是,每天按部就班跟上课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八十岁,未老先衰。”

 

“这种日子要是能过到八十岁,才是你的福气。”张高原悠悠道。

 

庆萍哼了一声,嘲讽地说道:“大帅是在夸自己的眼光吗?”

 

“那当然!”张高原一瞪眼。

 


 

这天张不逊回家时手受了伤,庆萍手忙脚乱地找药包扎,一会儿忘了这个,一会儿又忘了那个,张不逊笑她,“你不是在学校学过包扎吗?”

 

“那是别人,你能一样吗!”庆萍鬓角挂着汗珠,愠怒地瞟了他一眼,“你怎么闹的?挺大个人还用手去接刀,傻呀你!”

 

一旁的窦诚都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师座是宅心仁厚,不忍心跟小孩子动手。”结果成功引火烧身,“你还说!”庆萍终于搞定了那卷纱布,直起腰,“你这个副官怎么当的!师座受伤你难辞其咎知道吗?”

 

“属下这就去蹲禁闭!”窦诚响亮地喊着打了一个漂亮的立正。他知道夫人是关心师座,所以挨骂也乐意。

 

“去去去,少添乱。”庆萍根本不搭理他,喊来小雨,让她告诉厨房炖补品。

 

夫人对师座真的很好,窦诚看着她的背影,很替师座感到高兴。

 

 

 

“已经结口了,你不用这么麻烦。”张不逊站在浴室里,庆萍绞了毛巾给他擦身,天气热,她又怕他手上的伤口沾水,“这几天把你累坏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啊,”庆萍说,“谁让你不知道爱惜身体,抬起胳膊。”

 

张不逊听话地抬起胳膊。

 

“你穿着衣服的时候看着挺瘦的,”庆萍很喜欢丈夫的身材,肌肉线条优美,四肢匀称,还挺白,就是有许多陈年伤疤破坏了这种匀称美,“这是怎么来的?”她指着胸前一处。

 

张不逊迟疑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过去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雾里,看不清,隐约好像还有迹可循,认真追究起来又没了线索,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人世究竟为的是什么,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以前还会想想,后来也不想了,只当自己是一叶孤舟,飘到哪里算哪里。

 

庆萍以为他是不想提起,也不再问,拿了干净睡衣给他换上,自己洗漱完毕,点了蚊香,夫妻俩并排躺在凉席上。

 

 

 

“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庆萍依偎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放到碰不到的地方。

 

她的丈夫和别人确实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是过尽千帆的淡然,完全没有欲望和野心,而这个乱世里,哪里有没有欲望和野心的军人呢?

 

果然,张不逊想了一会儿,“没有。”

 

“就知道是这样。”庆萍嘟起嘴。

 

“因为我想要的都已经有了,”张不逊低头看着她,“你,还有大哥,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两朵红云飞上庆萍的脸颊,她幸福的搂住丈夫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你不想当大帅吗?”过了一会儿,她打破了沉默。

 

张不逊有些意外。

“我大哥要是当了大总统,你就可以当大帅了,”庆萍理所应当地说,“要真有那一天多好。”

 

“广西这边还不太平,”张不逊实话实说,“仗要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打,再说,老北洋那帮人......”“哎呀我就那么一说,”庆萍看他认认真真地探讨起来,不禁扫兴,“还不兴想想了,真是。”

 

张不逊觉得女人的想法实在简单,不是什么都可以随便想的,“人得知足。”他说。

 

“我怎么不知足了?”庆萍不乐意了,“我不知足我能嫁给你?”说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得对,”张不逊依旧淡淡的,“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庆萍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她蛮横地截住了他后面的话,“我错了还不行?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许再说这句话了好不好。”

 

张不逊笑着拉下她的手,在手心里亲了一下,他知道妻子向来有口无心,“以后不说了。”

 

庆萍立刻小猫似的偎进他怀里,“不逊,我想,我想,”她扭捏着,脸上泛起奇异的红,“我想,要个孩子。”

 

张不逊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给了她回应。

 

 

 

生活原本可以这样一直平静的过下去,可是一处古墓的发现改变了一切,改变了这个曾经温暖的家庭,也改变了他们三个的人生。

 

庆萍夹在丈夫和大哥之间左右为难,她觉得大哥说的是对的,没钱怎么打仗,不打仗,大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地盘不就全没了?那也是丈夫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呀,但当丈夫回到家,看见他在书房地图前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她就觉得不忍,不想强迫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天张不逊带回来一个丝绒盒子,庆萍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一颗颗指肚大的翡翠蛋面缀了细米珠,链子是银的,手工倒还精致,翡翠水头好但不通透,不过这是他第一次送自己东西,便也欢欢喜喜戴上。

 

“特意给我买的?”她在他眼前比了比,这个木头怎么也开窍了?

 

“觉得挺适合你,喜欢吗?”

 

“喜欢。”庆萍把手链贴在脸上,“好凉。”

 

 

 

后来她知道,张不逊到底还是让大哥逼着下了那个墓,搬出来好多金子,大哥给了他一箱,特别嘱咐他给自己买点像样的首饰,所以才有了这条手链。

 

真是难得啊......不逊说她不喜欢这些,确实,从前的她是不喜欢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师长太太,出去应酬的时候脖子手腕光秃秃,确实有点那个。

再说这下墓不也挺好吗......

 

其实她更喜欢金钢钻,罗次长太太手上就戴着一个,梁经理太太也有,但是那玩意太贵了,他的津贴远远不够,等以后大哥打下更多的地盘,等他当了更大的官,到时候金钢钻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墓里的钱变成枪炮,就可以打更多的地方,也许真的有一天,大哥可以实现心愿。

 

她在自己构建的美好未来里畅想了一会儿,再看看腕子上的手链,觉得也比刚戴的时候璀璨许多。

 

 

 

张高原觉得妹夫还是太小气,后来听说他那一箱子黄金,一部分安抚家属,另一部分买了枪支弹药,又被他弄得无话可说,我特么是不给你发军饷是怎么的?不要弄得这么认真好不好?

 

“换成别人,说不定认为你在收买人心呢,也就我是你大舅哥......”他半真半假地同张不逊抱怨,后者依旧淡淡地笑着,“大哥,我手下的兵都是你的兵,一样的。”

 

张高原叹了口气,第二天让自己副官去银楼挑了只最贵的手镯给妹子送去,张不逊晚上回来,见妻子手上多了个金钢钻的镯子,灯光下耀眼夺目,随口问了一句哪来的,庆萍倒不好意思起来,好像做了亏心事,第二天就忙不迭地摘了。

 

 

 

命运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何为到此为止。

 

 

 

张不逊站在那扇青铜门前,脑子里纷纷扬扬,他身前是发了疯的小兵,他的脑子还是混沌的,然而身体的反应依旧灵活,很快,墓室里就彻底安静了。

 

原来是这样,他的使命,就是守护这里啊。
前尘往事一件件一桩桩在眼前闪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他感觉胸口憋闷得要炸开了,身体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他强迫自己转身,扶着墙壁,跌跌撞撞顺着墓道走到外面,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他想回家,尽管他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家,但至少那里有他的亲人。

 

 

 

结果他听到张高原在大声质问窦诚,却不是为了确定他的安危,而是要确认一件事,他张不逊是不是在墓里独吞这个秘密。

 

他站在窗外,听着大舅哥那熟悉的大嗓门,感觉周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凉,原来,自己这辈子是注定与亲情无缘的,

 

所有人接近他,都是出于利用,他注定没有亲人,也没有大哥。

 

 

 

走进办公室面对张高原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这反而让张高原更加恼火,他觉得自己被骗了。就在这个时候,张不逊对庆萍还抱着一线希望,然而她略带躲闪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们兄妹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们都不相信他。

 

 

 

他回到书房,窦诚沉默地站在他身边,这个孩子哪都好,就是有点死心眼,不过这栋大楼里面,能对所谓长生不老术毫不动心的,怕也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是深知这件事的可怕荒唐,而窦诚,仅仅是因为相信他。

 

这世上也不全是冷冰冰的算计,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个少年。

 

“要不要派你去做个连长。”他试探着问,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拖人下水了,又跟他分析前程,结果这孩子眼圈一红,“我最好的前程,就是一辈子当您的副官!”

 

傻孩子,你知道一辈子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窦诚跟着他来到墓里,他的打算是,自己守在这里,张高原就不会有动作,然后他慢慢想办法把这个地方封死,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想完成这个计划,就需要有个见证人。

 

一个雨夜,他带人把庆萍接了过来,她憔悴了许多,看样子是真心地为丈夫和大哥之间的分歧感到痛苦,令他感到安慰的还有她腕上戴着的翡翠手链。

 

“你愿意跟我住在这里吗?”他把她带进收拾好的大卧室,这里甚至比家里还要宽敞,家具一应俱全,就是潮湿黑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亮着灯,他不得不在外面安装发电机,四个小兵换班看着。

 

庆萍毫不犹豫地说愿意,灯下,她的眼神显得很诚恳,他告诉自己,相信她吧,这是你选的妻子,是你的亲人,你不能够放弃她,不能让她跟着一个疯狂的大哥走向疯狂,你可以做到的,去感化她,去让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永生。

 

“要是在这里一直活下去,活到成百上千年,该有多可怕?”他躺在床上,胳膊搂着她的肩,右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在潮湿的地方还会感到微微发痒。

 

“是吗?”庆萍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他果然是知情的。

 

 

 

她听过后羿嫦娥的故事,后羿得到仙丹,本来是想和妻子共享,结果嫦娥贪心一个人吃了,只好孤孤单单地留在月亮里面,为什么呢?她又失望又难过,我们是夫妻,为什么你要一个人独享这个秘密?难道你以前的承诺都是假的?

 

 

 

“所有的亲人朋友都离你而去,就剩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原地,你认为这样的生活,值得放弃一切去追求吗?”

 

 

 

那是因为你首先放弃了他们,所有他们才会离你而去,是你贪心的报应,庆萍恨恨地想。

 

 

 

午夜,张不逊感觉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然后就听见抽屉一个个被拉开的声音,他的心也一点点变凉,一点点沉下去。

 

他本来想假装不知道的,她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自然就会放弃,然后明天一早送她回家,从此各过各的,结果她又往外间走,开始翻窦诚的办公桌......那抽屉里有个日记本,他知道那傻小子平时都在上头写什么,霍然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她的面前。

 

庆萍被吓了一跳,继而一想,反正已经这样了,索性破罐破摔,平时碍着脸面不敢说的话也都一句句刀子似的往外扔,终于,她听到了那句她永远不想听到的话。

 

“你我夫妻,缘尽于此。”

 

她愣了,她不想这样的,她不是要跟他分开,她......庆萍抓过手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哭着喊着求他,都是因为这个秘密闹得,你把它交出来,我们不说就能和从前一样了吗,从前你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有什么好东西,你都是拿回来交给大哥,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啊。

 

张不逊则感到解脱,终于结束了,他想说,永生其实就是孤独,人群中孤独,亲人中也孤独,拥有是孤独,失去反而没那么可怕,因为迟早一天都是要发生的。

 

他伸手拿出那块东西,留给妻子最后一个微笑,然后整个人被那团黑烟慢慢吞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庆萍哭着跑了出去,然后张高原也来了,先是惊恐万状,继而捶胸顿足,庆萍扑在地上泪如雨下,窦诚死死抱着张高原,不让他冲进来。

 

他们倒是真正的伤心,为了他们俩,自己也值得了,如果将来再遇到同样的怪事,相信张高原不会再去碰了,他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庆萍,自己的牺牲也就值得。

 

青铜门慢慢落下,一切都结束了。

 

 

 

庆萍满脸是泪,她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然而,再也不会有人握住它了。

 

“你我缘尽于此,”她痴痴地看着那扇门,“缘尽于此……”

 

张高原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眼无光,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庆萍已经收住悲声,拢好了头发说丈夫在家里,要跟大哥一起回家去,张高原心中害怕,又不敢乱说话,只好打起精神跟她回家,却又哪里找得到她的丈夫?庆萍又哭闹着要回墓里,张高原只得依了她,结果回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窦诚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饮弹而亡。

 

 

 

庆萍走到窦诚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具冰凉的尸体,她是知道这个人的忠心的,他说过会一直守在师座身边,现在他死了,就是说,她的丈夫也......

 

钱副官手快,一把将窦诚手里的枪抽了出来,庆萍却没有注意这个,她一步步走到青铜门前,站在那里,回忆着一小时前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回忆起这半年的点点滴滴,她曾经有过幸福,但却从未珍惜过......铺天盖地的悔意把她整个人淹没在里头。她后悔,后悔方才他都说出那四个字了还不肯让步,还要拿枪逼他,后悔自己一时被蒙住了心窍,看不清他的真心,后悔明明可以同他相守白头,却活活地逼死了丈夫,他明明可以不用死的,是她逼死了他!

 

“不!”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晕了过去。

 

张高原已经木呆呆的了,还是钱副官伸手扶住了庆萍,使她不至于倒在地上。“大帅,小姐她......”他抱着这个毫无生气的身子,张口结舌。

 

张高原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什么?啊,把她带回去罢,”又反应过来不妥,走过来把妹妹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墓室,半途还绊了一下。

 

 

 

“这里,要处理一下吗?”车发动时,钱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炸掉出口,”张高原叹了口气,“你看着办。”

 

 

 

张庆萍昏睡了两天两夜,在梦里头,她见到了早逝的父亲,善良懦弱的母亲,还有在大哥羽翼下快乐的童年,和北平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她知道这是一个梦,随着时光流逝,她开始不安起来,果然,又是一个秋天,她坐着火车回到广西,大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迎接她,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身材笔挺,面貌英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的手停在半空,而是握住了它。

 

“不逊,”她泪流满面,“不逊,你肯原谅我了?”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张不逊的笑容依旧温和,“是我的错,我本不该有牵挂,是我害了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庆萍呜咽着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张不逊慢慢松开她的手,他的身体开始变淡,渐渐消失在炫目的光辉中。“不逊!”她失声大叫,结果一下子把自己给叫醒了,第一眼就看见张高原担忧的面孔,他瘦脱了相胡子拉碴,显得更加黑瘦,自己躺在司令部的家里,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兄妹两个。

 

“大哥,”庆萍喃喃地说,“你看见他了吗?他刚刚还在这儿跟我说话。”

 

张高原眼里猝然涌出了泪。

荒落

终于结束了。

张小敬站在房间正当中,全身上下仅着一条犊鼻裤,所有的伤口都在往外渗着血,包括右手的断指处,仿佛随着支撑他的那股力量的慢慢消退,所有的器官都在尝试恢复原本的功能。

一切都结束了。

偌大的长安城,还会有更多的十二个时辰。

 

檀棋扔掉手里浸透鲜血的白布,又拿起另一块,她做事的时候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公子已经将她给了张小敬,她从此就是他的人,侍奉枕席,端茶倒水,甚至当牛做马,都是他的权利,想到未来的日子,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期待,若不是这些伤口实在可怖,她几乎要唱起歌来。

她的母亲原是有名的歌女,虽然不及许合子,也是一代绝色。

 

咕噜。

张小敬的肚子里发出了一串抱怨,十二个时辰,他被从死囚牢中提出来到现在,只吃了在勤政务本楼的地下捡来的半只烧羊腿,还没熟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始终有一团迷雾影影绰绰在那里,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李必说。

真的是这样吗?

 

檀棋疲惫地抬起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张小敬发现自己的上身被缠成了个粽子,各种止血药被压得实实的往伤口里钻,又疼又舒坦,还痒痒的,“裤子脱了。”檀棋故作冷淡地说,实际上心如擂鼓。

张小敬看见旁边放着一条干净崭新的裤子,也不客气,手一动,下一刻便赤条条站在她面前。

檀棋跪倒在地板上,小心的,一寸寸地清洗着他的身体,这个姿势让他感觉一阵口干舌燥,但是檀棋的眼神是圣洁的,尽管红云不时飘上她的面颊,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人,仿佛他们是同胞兄弟不分彼此。

“你也伺候过他吗?”张小敬歪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

“公子衣着起居有童儿伺候,”檀棋的声音平静甜美,“公子长年修道,不近女色。”

“可惜了,”他感叹,“如此美娇娃放在旁边,大罗神仙也要多看一眼的,”

檀棋嘴角向上勾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红云消失了,因为她发现,这个登徒子嘴上轻佻,身体却恰恰相反,她虽然不是很懂男人,但是她懂人心。

这个男人并没有沉浸在眼下的旖旎气氛中,他心里另有打算。

 

“你看那望楼,”张小敬忽然说,檀棋随着他的话站起身,望向远方,通常上元灯会通宵达旦之后,长安城就会暂时陷入相对疲惫的休整,而这个上元节却以这种壮丽血腥的方式中断,长安城眼下还处于戒严状态,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只有靖安司的望楼独树一帜,显得高大雄伟,在满地废墟的衬托下如同巨人一般威风凛凛,托他张小敬的福,靖安司的威名达到了顶峰。

也许,他还要托元载的福?

“没有黑暗,便没有灯火存在的意义,对吗?”张小敬的目光锁定在残破的望楼上,经过战火硝烟的望楼,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反而更加增添威严,就像此时的他,胜利的快意过后,应该做的就是品尝成功的喜悦,荣耀,女人,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李必忙不迭地把檀棋塞过来,为的也是这个吧。

 

“你真当我是个登徒子?”

“你是第八团的英雄。”檀棋回答,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半个时辰之前她还抱着疑虑,这个登徒子,就这般让他遂了心愿......固然他是个英雄,虽然自己喜欢他,虽然她只是个婢女,女孩家的羞涩让她无法泰然自若地服侍一个仅仅认识十二个时辰的男人。

就在他脱下破烂不堪的外衣,露出满是伤痕的躯体的那一刻,她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可是最后一种都没有发生。

他十分镇定,甚至比公子还要镇定,仿佛她并不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甚至不算是个女人。

“第八团......”这个答案刺痛了他的心,她知道他不是英雄,他是叛徒,他背叛了第八团的兄弟,背叛了闻无忌,背叛了萧规,背叛了所有的、抱着希冀死在异乡的兄弟。

“你为何要跟着我?”他活动活动手臂,接过檀棋端上来的一碗白粥,碗很大,他呼噜呼噜两口喝完,伸出手等着对方给添,檀棋低眉顺眼,俨然一个柔顺的妻子。

“我喜欢。”

 

“我放你自由,”张小敬说。

檀棋吃惊地看着对方,目光中有失望,有震惊,仿佛在问为什么?之前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你看上去也并不讨厌我,为什么要拒绝公子的好意?

“你不是礼物。”张小敬回答。

“我是自愿跟着你的,并非......”“并非公子的安排?”张小敬喝完了第三碗粥,拍拍肚子站起来,“你错了,我需要的不是奖赏,是真相,我张小敬不是傻瓜,也别想拿我当傻瓜。”

檀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不肯走,便同我一起去说明真相吧。”

“什么真相?”檀棋嘴唇发白,仍然强制掩饰内心不安。

“是不是光明都需要黑暗衬托?”张小敬自言自语,他们两个所居之处是一处李必的私人宅院,现在连同檀棋一起送给了张小敬,因为某些体贴的原因,其他下人还没有到位,暂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虽然宅院不大,只有一个小花园,两层小楼和三间偏房,在长安城繁华地区能有这样一处宅院,也是平常人不敢想的生活了。

“靖安司成立不久,太子处境微妙,既想有所作为,又处处受到牵制,这个时候就需要出一件大事,来证明靖安司的重要,是也不是?”他低首望着檀棋,目光炯炯。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必修仙多年,左手人心右手俗世一样没有放下,徐斌则是大案牍术的首创者,什么人会在他们两个眼皮子底下混进靖安司?莫非是隐身人?”

檀棋没有说话 ,张小敬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养寇为患久已有之,李必投身宦海也无法免俗,我想,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应该觉得很有趣,就像想困觉的时候突然来了个女人,”这个比喻让檀棋皱了下眉,“狼入彀中,是不是?”


六个月前。

“狼入彀中,”李必手中的佛尘由于兴奋微微摇晃,平素古井无波的眼中无风起浪,反出一丝奇异的光,檀棋从未见过公子这样过。

“如果,如果他们......”她试探着问,“要对公子不利?”

“怎么可能?”李必淡淡一笑,“处心积虑埋下钉子是要做大用的,不会放在我的身上。”

话虽自谦,眉宇中隐现睥睨之色,好像本来一潭死水的棋局被投进一粒石子,有了变化,也有了生机,棋局就活了。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头至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控制的?”张小敬的眼中跳动着两团灼灼的火,檀棋没有说话。

“或者说,这个计划从头至尾都没有失去控制,都在李必掌握之中,包括我的一切应变,是吗?”张小敬眼前闪过一幕幕情形,有的悲壮,有的卑鄙,有的无奈,有的无耻,牺牲源于热血,这一腔热血也是可以算计得来吗?

“其实,”檀棋缓缓开口,“你的反应确有些出乎预料。”

 

若说在檀棋说出第一个字前张小敬还抱着一丝幻想,这句话无异于肯定了他前面的指控,他刚才还傲然挺立的肩膀颓然垂下,摇了摇头,“你们好大胆。”

“是你大胆,”檀棋态度平和,却分毫不让,“张小敬,你不是说你只在乎全城百姓的性命吗?为何后来又为了那些......人,背叛了你的兄弟,背叛了萧规?”

“这是你们所希望的吗?”

“也有五尊阎罗认为是大胆的事吗?”檀棋语气里带着微微的讥诮,“从前有个书生,他第一次来到长安就见到了一个歌女,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约定书生考中便为她赎身,书生考中了,却因为他的老师受到牵连,死在流放途中,可怜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和他的老师,不过是当朝权相林九郎一次打击政敌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罢了,蚍蜉尚能撼树,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檀棋眼中闪动着泪花,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张小敬都没见她软弱过。

“我母亲生下我就死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还以为我的命会比她好一点。”

 

张小敬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骨节发出了嘎巴嘎巴的声音,“崔六郎,姚汝能,伊斯,徐宾,乃至那些在踩踏中丧命的黄门宫女,无辜百姓,他们又是谁的蝼蚁,”他痛心地看着这个美貌的少女,“越是黑暗,就越显出光明,只是被黑暗吞噬的人何其无辜。”

 

“荒落,万物炽盛大出,霍然而落,”檀棋向前走近一步,“只有日落才会带来初升。”

“你信那个无能软弱的太子?他会是初升的太阳?”

“我信公子!他说会守护长安,守护大唐,他会襄助太子建立一个崭新的天下!”

张小敬想笑,这姑娘眼中强烈的赤诚又使他不忍,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热血少年,相信长官,相信上位者在拥有无上权力的同时,也定有超乎常人的无限智慧,可是他错了。

人有了信念就有了希望,也许她是对的,就连自己,在城墙上做出选择那一刻,不也是对那个让他一次次失望的皇帝,再次抱着希望吗?

 

“刚刚我还梦想着以后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想和你走马长安,看遍每一个角落里每一个有趣的人,想带你去我母亲的故乡,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还想你带我去烽燧堡,听风声里是否还有勇士临死前的呐喊,”檀棋笑得苍凉,她以一种极美的姿态贴近他的胸口,美艳的小脸高高扬起,两行泪水扑簌簌滚落,“我还期盼着,你用你那锐利无比的东西刺穿我的身体。”最后一个字带着痛哼,张小敬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她苗条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张小敬的佩刀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腹部,殷红的血迅速从伤口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姑娘是个行家,动手的位置是致命的,张小敬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没得救了,他抱住她向后倒去的柔软腰肢,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你为什么?”

“我信公子。”檀棋目光涣散,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过后,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张小敬一步步走出大门,走到长街中央,街道两旁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全副武装的旅贲军,头前站着一人,身着白衣,手持拂尘,看到张小敬走了出来,目光中似有叹息之意。张小敬距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冷冷对视。

二月春风似剪刀,刚才在贺监家门口他们还曾经并肩赴死过,现在想来,何等讽刺。他想说演戏演到您这份上也是够拼的,又觉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旁边一名兵卒接到示意,展开一纸命令,高声朗读,看来也是早已准备好的。他被判了个过失杀人,流放三千里。这个结果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李必会借这个机会斩草除根,毕竟这十二个时辰里牵扯到的人都死了。

“你在那边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来。”李必说。

 

十二年后,马嵬驿。

禁卫军统领张小敬于乱军中射杀宰相杨国忠。次年太子登基。

“十二年了,终于应了那句荒落。”姚汝能写下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归架上,他身边,闻染在书简上洒下一把细细的粉,然后吹去,掸干净之后,小心地收起来。

 

 

北阙(下)

现任族长是他的伯父,祖父去世后不到十四岁的父亲带着兄弟们自请离家,这些年和其他外家一样克勤克俭,不曾蒙本家一丝一毫的厚待,这是本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六妹是族长的亲生女儿,第一次放野他们几个一道,去的是山西贺岗村的一个大沙兜子,他们头一回看见那么大的场面,有点慌,水银泄露沙土塌方,六妹被淹在里头,是他不要命的救了上来,回去也没听长辈说一个谢字,听说六妹还挨了罚。

回家后母亲告诉他,每个人对自己的命负责就好,不能指望别人,但是他碰上这种情况该救还是救,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眼前没了心里过不去,于是同辈的,不管大小都管他叫哥,渐渐的他们这一支就成了外家里顶尖的。

她嫁过来的时候有些突然,细想也不奇怪,张家虎踞东北几百年,大清只道他们守的是自家的龙脉,所以才想办法交好......却不知张家人看多了朝代更替,区区三百年外夷的兴亡与他们何干,不过送来就送来了,也是个做不了自己主的可怜人,好生养着就是。
自己活了多久?二十几年?三十几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自觉自己是个不好不坏,心不软不硬,不算顶纯粹的张家人,也许正因为这样,这一关他过不去。

本家的意思很清楚了,这个女人他们要带走,没有原因。


本家要的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件东西和他妻子的娘家有着莫大的干系,否则不会有这样一桩突如其来的婚约,两家都像是在这下面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什么,成亲后他问过母亲,但是她没有回答,只让他好好跟媳妇过日子。

她当时一定也料到会有今天。世道变了,只有老一辈人还愿意守在这个不死不活的地方,渴望变迁的年轻人都巴不得飞出这些大山,人心思变,先出头的就遭到更加无情的镇压,就像柱子,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自己第一个反应就是让他永远闭嘴,可是过后想想,他的疑问不也正是自己的疑问吗? 

有些时候根本不需要阴谋,人心就已经分化瓦解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大势所趋,这不是他的问题,历史上张家人每一次认清并且顺应大势,都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紧了紧缰绳,放慢马速,向着最高的那座大山缓缓行去,那里是本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历代祖宗的长眠之地,地势沿着龙脉一路走高,渐渐可以看见一片数百间大小房舍组成的村落,看似和普通村落一样杂然无序,实则错落之间极有章法,如果是站在高处,会发现这个村子的形状就像一只腾云驾雾的麒麟,族长所居住的张家古楼就在麒麟眼睛的位置。

这个时候想混进去估计难度不小。

他现在已经猜到了本家的打算,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立刻离开东北,走得越远越好,本家故意用柱子把他引开,就是看在族长的面子上给他家留一条根,本家安排得一向妥帖,只是没有算到一件事,他不会走。

扔下她自己走,他还是人吗。


其实到现在为止,他的心里都是乱糟糟的,作为张家旁支,族长的侄子,上有长辈下有弟妹,从来没想过他会有挑战本家权威的想法,就在两个小时前,在山洞里杀死柱子那一刻还没有,两个小时前这个想法还不是很清晰,现在看着眼前不到五百米的张家古楼,竟然有种模模糊糊的怯意。

头顶,横亘一道灿烂的银河。

“西洋人把爱情比作河流。”她依偎在他胸前轻声呢喃。

他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此时已是暮色沉沉,四下里灯火俱无,仅有前方村子里遥遥数点光亮,张家人世世代代吃下斗这碗饭,早已练出超群目力,点灯不过是为了表示家里有人在罢了,他向着那点光走了十几步,一阵北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零碎积雪,也卷来了一股血腥气息,马儿嗅到了味道不安地嘶鸣起来,他喝住马,警觉地向四周望去。

风住了,感觉那味道的源头就在附近,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深色的痕迹,随着他走近痕迹还在扩大,

他也看清楚了,在他头顶上方的树枝上挂着十几具尸体,随着一阵阵风轻轻摇晃。

 

六姑娘放下一碗菜和两个馒头,挑亮了油灯,然后看着那个肚大如箩的小媳妇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张家古楼内阴气极重,尹小姐感觉全身关节都僵住了,倒不是因为冷,虽然这个黑乎乎的房间里并没有取暖设施,不知道这里的房子是怎么建造的,还是有什么秘密机关,反正就是不冷,只是四周弥漫着巨大的压迫感,她打进来就觉得眼前发花喘不过气,便尽可能平躺少运动,也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这是她到这来的第一顿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来的时候家里还炖着鸡汤呢,张妈说晚上让她多喝点,那会儿自己还在炕上做针线活,没想到......她坐起身靠近桌子,忍受着强烈的眩晕伸手去够馒头,本家的伙食很差,为了孩子只能忍着。

也得忍着这个六姑娘,她最受不了别人吃饭时候的恶习六姑娘全占了,一条腿蹬在椅子上,喝汤还嗞儿嗞的跟个男人似。

可他从来就不这样......想起丈夫她心里一阵难受,肚子里的娃娃也感到了妈妈的情绪开始不安,她强忍着委屈,和着泪水往下咽干巴巴的馒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啊。”六姑娘风卷残云吃完了她那一个,拍拍手上的馒头渣,又翘起二郎腿。

尹小姐垂着眼帘不去看她,“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你知不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

尹小姐听出这话里的幸灾乐祸,同时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没事,家里其他人也都没事,这次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奇怪的是,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就好,这就好。

六姑娘见她神态自若,心想十几岁的姑娘倒也难得,不过她父亲是当朝分量极重的地方大员,一度夹在专权太后和年轻气盛的小皇帝中间,没有点权术手段是不行的,她久居父母跟前耳濡目染,虽然小小年纪,定然不是省油的灯。

“我吃饱了,”小媳妇掏出一块手绢把嘴抹抹,又站起身扶着后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原来是饿的。”

六姑娘收起碗筷送到门口地上,一会儿会有人收走,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长明灯悠悠地放着昏黄的光。

“你们想赶我走,还怕得罪我爹,是不是?”尹小姐的眼睛一直跟着她,此刻外头的光线照在六姑娘脸上,听了这句自以为聪明的话,她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别口出狂言,你爹官再大,张家人不吃这套。”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巴掌,又知道自己打不过,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曾经试图反抗,结果对方只轻巧巧捏了她胳膊一下,她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良久,她哀哀地问,没等六姑娘回答,她又说:“你先等等......让我安静一会儿。”

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没好事,她想,今天原本是多好的一天啊,阳光明媚,小豆去后山给她摘果子了,她一个人在房里飞针走线给男人做冬衣,一边抽空往嘴里塞个果脯,也是男人出门带回来的。

“呦,少奶奶的针线活越来越象样了,”张妈夸道,“别弯腰,仔细挤了肚子。” 

“才不会,这是我做的第一条棉裤,”尹小姐得意地炫耀,“他肯定想不到吧。”

幸好做完了,否则看这位六姑奶奶的架势是拈不动针线的,到时候还得冻着他,想到这里她眼圈又红了,自己前脚走,她后脚就进门,睡在自己的炕上对自己的下人耀武扬威,还有她的男人......她正想抽噎,突然被六姑娘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给我听着,”六姑娘的眼里全是杀气,“呆会问你什么你就说是,不许说不知道没见过......”“问我什么?谁问我?”她被吓得抖抖索索,眼泪也憋了回去。

六姑娘手上一用力,她又疼出了眼泪,“你想让他跟你一起死吗?”

“为什么我要死啊?为什么......”她还在追问,六姑娘突然松开了手,她也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

“族长让你把人带过去。”说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她这会儿被吓得两腿发软,肚皮又开始一跳一跳的疼,六姑娘不知道是做给人看还是好心,给了她一条胳膊让她撑着,走到门外看见那个说话的男人正是五婶的大儿子,他也穿着一身黑衣服,神情冷淡。

“张海京,人都到齐了?”六姑娘问。

男人点头。

到齐了……是有多少人在外头等着见她,她又犯了什么错,尹小姐紧紧抓着六姑娘的胳膊,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忍着小腹传来的一阵阵钝痛,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长长的走廊行去。

 

她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建筑群,来的时候只知道进了一处普通宅院,没想到在里面走了这么久居然还没到头,转了几个弯,又下了几层楼梯,最后终于到了一间巨大的密室,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十几根大蜡烛照得室内通明瓦亮,还有好些穿着黑衣服的精壮男女,一个个面上冷气森森。

这些都是本家的长辈了,她嫁过来以后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很多人他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她。

每张面孔都是陌生而带着敌意,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些人,其中有一些人的孩子还曾经到她家里做客,让她给画画,送冻梨给她吃,他们如今全都忘了?

她究竟做了什么,要让夫家的族人如此对她?


六姑娘扶着她走到前面的高台上,那里站了几个中年人,其中一位穿着和其他人不同,也更有气势,他的右手戴着一个硕大的戒指,眼中精光闪闪,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石盒。

室内安静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两腿发软呼吸困难,只好靠在六姑娘的身上,好在后者并未躲开。

其中一位中年人发了善心,让人给了她一把椅子,她战战兢兢地坐了,眼睛还在人群中寻找着,希望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可惜她认得的只有孩子,而今天的场合显然是不允许孩子们出现的。

往下看一片黑压压,只有她穿着水红夹衫,在一片黑色里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九月的山里早晚开始凉了,她怀孕以后身上发热,入秋了还穿的单,这会儿在人群里头却一阵阵发寒,小时候跟爹娘回老家祭祖,女孩子们跟在后头磕头,人堆里的热烘烘味道熏得她呆不住,现在这里同样站满了人,可连一点热乎气儿都感觉不到。


“你是尹克善的女儿?”她听见有人在问,下意识地应了声是。

“张家对你怎么样?”

她不敢直视对方,低眉顺目地回答:“挺好的。”


“张瑞朴这个人,你听说过吗?”又换了个声音,口气像是在审犯人,她心里就是咯噔一声,这个人名她听娘提起过,是个有钱的的商人,在南洋做生意,可是......这会问起他是什么意思?

“族长问你话呢。”旁边一个穿着蓝袍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

她被催得慌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会儿胳膊突然被六姑娘掐了一下,眼泪立刻疼了出来, “我爹认得他,原来在广州的时候,他来过我家里。”

下面一阵低低的感叹。

又怎么了?尹小姐感觉大大不妙,可是她说的是实话呀,再说当时爹爹担任南洋通商大臣,来求他办事的人多了,又没什么深交......

来之前她没打算这么窝囊,她是受过教育的女孩儿,在家里也是一样,不管什么规矩,凭你多霸道也得让人说话,不想当真置身于这些张家人里面,她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大海里,整个人被浪涛裹挟着抬不起头来,又像是在茫茫大山里走迷了,眼前身后全是山,没有一条可以出去的路。

 

“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相信无稽之谈,”那蓝袍人脸上带着笑意杀气,语气云淡风轻,“什么用她肚里的孩子瞒天过海,你们还是张家人吗?”

“就是,万一她生的是女孩呢!”下面一个女人接口道,旁边的男人瞪了她一眼。

另一个男人报以不屑的目光,“她根本不需要把孩子生下来,”又在尹小姐脸上扫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后背的寒毛立了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谁告诉你们,今天晚上张家古楼要发生大事?”蓝袍人声音骤然拔高,“谁说的这话,谁就是张家的叛徒!”

这时外头又匆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族长,张瑞朴跑了!去请他的兄弟们都死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重锤激起千重浪,有人变了脸色,另一些人则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刚才尹小姐的供认效果远不如这个消息来得板上钉钉,内奸无疑。

 

尹小姐感觉小腿越来越软,扶着六姑娘的手开始发抖,她见过乡下祠堂开会,也是这样一群铁青面孔的男人,他们要见血,要杀人,用各种各样的家法来惩治不听话的不肖子孙,也叫叛徒。

他们会把她怎样?公公婆婆呢?他......她看向六姑娘,眼中流露出求救的神色,嘴唇翕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便听见下头乱哄哄的说什么都有,要抓叛徒,要拿他的家人,还有更多的人要看那石盒里的东西,她看见族长向着石盒伸出手去,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寒冷,特别是当她看见族长后面放着的一样黑色长方形物事,全身更如跌进了冰窟窿。

她想起年幼时,爹爹曾经对她们姐妹讲过的一桩故事......原来她嫁进来的是这个张家!

 

族长的手放在石盒上,众人的目光被也吸了过来。

“这个石盒里的婴儿三千年都没有被惊动过,其间经历多少次战乱迁徙,我们都牢牢守着这个秘密,”族长声音沉静里含着隐隐的愤怒和痛心,他一寸寸抚摸着上面的石雕,他的手指修长,关节略大但不难看,而且保养的很好,他抬起眼睛,目光蕴含的威压从人群中扫过,“你们今天确定要看吗?”

一部分人被这威压逼得低下了头,而另一些人依旧不知天高地厚地冷笑,“今天召大伙来,为的不就是看看里面的东西吗?”一个中年人说,旁边的几个人看上去和他是一伙的,立刻跟着点头。

“一码归一码,张瑞朴是叛徒,但也不能证明这里头不是空的。”

“如果我们真的被骗了这么多年,也该给一个说法!”

众人的情绪激动起来,个体的激动又开始演变成骚动,有些甚至争吵起来,争吵的双方都比较激进,一方认为胆敢怀疑圣婴纯属大逆不道,另一方则骂对方是木头脑袋,是傻子愚夫。

族长抬起头向上方望去,好似在祈求着神明的保佑,或者宽恕,只那么一眼便下了决心,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盒盖上,随着连续不断的机关启动声音,盒盖慢慢向上抬起,在场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石盒已经打开,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族长把袖口挽了挽,伸手进去,从里面抱出一个婴儿,婴儿用黄色的缎子包裹着,不哭不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环视着大家,尹小姐和那个婴儿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剧烈地动了一下。

一些人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另一些人则开始慌张,有几个甚至准备开溜,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族长示意蓝袍人,动手。


尹小姐见过杀人,义和团闹教堂的时候杀了个洋人,把头挂在旗杆上,后来让洋人捉去吃了枪子儿,但是她没见过这样的杀法。

张家人杀人是可以不用刀的,他们的手就是刀。

也就是三两分钟的事儿,然后便有几个负责收尾的人从血泊中捡起一个个断肢,然后收到一个袋子里,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抠进六姑娘的胳膊里,三分钟之前她还抱着幻想,现在她知道,今天自己是出不去了,宗族利益高于一切,对祖先的敬畏之心让他们完全失去了理智,也不再有任何情感,他们的胸膛里跳动的是意志,不是血肉,他们眼里的命不是命。

“后悔吗?”六姑娘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提醒过,你不肯听,我也没办法。”

“我,不,后,悔。”她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不能,也不甘心在这个女人面前示弱,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婴儿尖利的哭泣,在场的人愣了一下,然而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一切都是定数。

小时候,爹曾经给她们姐妹讲了一个故事,那时候爹忙着操练新军,经常几个月不见人影,那天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回到后宅看孩子。他说在北方大山里有一个特别强大的家族,这些人有着非同常人的力量和智慧,这个家族生生不息地存在了上千年,如同一棵大树枝繁叶茂。

“他们这样厉害,怎么不做皇帝呀?”大姐姐问。

“他们追寻的东西不是天下。”爹捋着胡子说。不是天下,那又是什么呢?还有什么比当皇帝还要好呢?她们不懂,大姐姐也不懂,只觉得这家人太傻,小一点的妹妹们已经在打呵欠;只有她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人散了之后她问爹,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爹爹说他也不知道,但如果我想的话,可以自己去找答案。”尹小姐说,“所以我想,我和他的缘分一早就种下了,我愿意和他过一辈子,虽然我做不到象你这样,但我能在家里等他,如果我们的孩子只能做一个平常人,那也没什么......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没用的女人,就知道哭,六姑娘恨恨的想。


一只手启动了某处机关,大股水流从角落中涌出漫过地面,片刻之后整个房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死了的被拖走,活着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方才一场杀戮和他们无关,就剩下自己了,她想,目光落到后面的那口黑色的棺材上面。

婴儿已经停止了哭泣,小手抓着族长递给他的一样东西,放在嘴里吮吸着,间或抽搭一声,这让他看上去不像高高在上的圣婴,而像是一个平常的孩子。族长注视着婴儿的动作,眉宇间凝结着一团散不去的阴郁,仿佛刚才那场镇压并不能让他得到安心,他还需要一些保证,蓝袍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转头看过来,冷冷地说了句话,尹小姐没听清,只觉得胳膊被牵着往棺材那边走,她是武官的女儿,骨子里天生的血性,死到临头的时候反而不怕了,她放开那条硬邦邦的胳膊,自己一步步朝前走去,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弹得更欢。

 

棺材是黑的,里面上了大红色的漆,光秃秃的一口血红色棺材,灯下看着十分诡异,似乎那红色还在流动,迈步进去就像是进入了一条血河。

她脚下一晃,六姑娘以为她怕了,伸手扶住了她,她没拒绝这最后的好意,就着她的劲儿挪进了棺材里边,躺下,倒也不似想的那么硬,怪舒服的,许是站了太久,这会儿竟然上来了困意,她听见外头那圣婴还在轻声地哭了两声,像在给她和肚子里没见天日的孩子送行,人生下来的时候都在哭,也许活着本来就是艰难,她合上眼睛,面前一黑,有人麻利地盖好了棺材板,另一个拿了二十一根七寸长钉,挨着一圈钉死了棺材板。

钉子一颗颗敲进去,六姑娘愣愣地盯着那人的动作,一上一下非常利索,待到最后一个钉子敲到底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忘了问这个小媳妇,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来。

圣婴在族长怀里发出一声哽咽。

 

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刚死不久的死人,手法很利索,所有人的脖子都被捏断,几乎没有流血,这些人身穿藏袍面带风霜,但仍然看得出属于张家人的身体特征,他们身手肯定不弱,但是为什么会突然死在这里,死在张家古楼?

这条密道除了族长以外父亲都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一地的死人虽然可怖,但却证实了一件事,他应该是来对地方了,他穿过这些开始变得僵硬的身体,小心地避免踩到,然后向着黑暗中继续前行,渐渐的前方出现了一处亮光,他振作精神,加快了脚步。

“你果然来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迅速转身,身后只有空荡荡的一条走廊,许是动作太快,或是神经绷得太紧,眼前一阵轻微的晕眩,他再度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大厅里,眼前灯火辉煌,却是恍惚一片,而且越来越模糊,只听见刚才的余音回荡在耳畔,悠长,遥远。

 

朦朦胧胧又看见眼前一片大红,那红色晃动着,跳跃着,越来越清晰地现出了纹路,那是一种绣着喜鹊登枝图案的枕套,鲜亮逼真,活灵活现,谁家娶媳妇都会预备几对这样的枕套。“哎......你等我一下。”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把他拉回到了现实,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说了不许看的。”她红着脸把他推转过去,“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龙凤喜烛高烧,映得室内喜气洋洋的亮堂,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无缘无故的不可能回到过去,一定是在古楼里头中了机关,他心里清明,却不舍这眼前的旖旎风景,实在是太想她了。

按规矩喜烛要亮上一夜,新娘子害羞,他便依了她转过身,听见那边窸窸窣窣半天也不见进展,不由心痒,“你干嘛呢?”

“马上。”她不知道弄到了什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新娘子趴在炕沿,一只手还在地上划拉,他好奇地探过身,看见床头原来并排摆着的两双鞋这会儿换了格式,一只绣花鞋压在他的黑布鞋上,另一只绣花鞋翻在一边,他扫了一眼便明白了,伸手将另一只也放在自己鞋上头,对着面红耳赤的新媳妇说,“是这样吗?”

新媳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刮了下她的小鼻子,“也是洋学堂的规矩?”

“......娘说,头一宿这么放着,以后一辈子不受气,”她羞得抬不起头,声音像蚊子哼哼,“你别告诉婆婆。”

就是回过头来看,仍然感觉到当时的那种喜悦如蜜一般流进心底,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一件小事就让他产生抑制不住的欢喜,遇到她之前,他不知道这一辈子还会有另一种活法。

 

“夫君,这是我爹给我的陪嫁,”她指着一个花梨木盒子对他说,“我爹说......”

那会儿的他哪有心思听这些。

“我爹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拿着陪嫁回娘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似喜似嗔,他已经迷了心窍,顾不上答应,一只手忙活那些个盘扣,另一只去捂她的嘴......这会儿房顶上至少蹲了七八个,进门之前撵了一遍又在房顶上放了钉子,没用,这帮兔崽子的听房功夫厉害着呢,当然了,他过去也没少干,只能委屈她安静点。

当他舒爽而疲惫地放松下来,才发现一手都是眼泪,她的小脸都哭花了,见他终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脸上,越发哭个不停,是那种他没见过的,外姓女人特有的细声细气的哭法,动静不大,看着可怜。

 

他手里拿着帕子不知所措,想安慰,又怕让人听见笑话,可是安慰自己媳妇又有什么可丢人的......内心挣扎好几个来回,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镜前的龙凤喜烛燃到了三分之一,大滴大滴的红泪顺着烛台流下,流到一半凝住了,象一朵朵盛开的花,盛开在这靡靡的夜里。

刚才也象作了一场梦,他从未尝试拥有过象这样柔软芳香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有了。

他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哽咽,抬起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亮的泪珠,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却见她慢慢地向他靠过来,一点点依偎进他怀里,象一只受伤又胆怯的兔子,而自己就是她的天。

他的心从没有象现在这样软过,身体还是燥的,心口也发胀,欲望在血管里来回乱窜,到最后也只是把这个软绵绵身子搂了半宿,先是感觉胸口有把小刷子一下下刷着,后来小刷子不动了,他怀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而他就这样浑身绷紧不敢动弹,整个人清醒得要命,然后看了半宿的蜡烛。


一转眼一月过去,自己出门了,她闲着没事,在房间摆弄陪嫁盒子。他没指望妻子带的陪嫁,养家本来就是男人的事,况且张家人从来也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所以他对这里的东西并不关心,这会儿看见了也并非不好奇,她的一切,他都很感兴趣。

盒子装着洋机关,一双葱管似的小手按开了盒盖,露出一片金光闪闪的赤金锭,一层二十枚,至少有个四五层......丈人还真是大方。

她看也不看那金子,只是摸着盒盖出神,那上面画着江南水榭,小桥明月......是想家了么?

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嫁到异乡,举目无亲的滋味一定很难受,每天还要笑嘻嘻的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父亲成天板着脸,母亲又是粗枝大叶的人,唯一的使唤丫头小豆每天忙里忙外,她名为张家少奶奶,却是一天游手好闲打牌听戏的日子都没过过。

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自己在干什么?还不快点去找她?迟了就......

这时,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什么地方,盒盖里弹出一个夹层,里面有东西,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薄绢,上面绘着一幅地图,他自幼便会看大风水,此时精神虽都放在爱妻身上,只匆匆一瞥之间便觉得这个地方不一般,再要细看,眼前却又换了个情景。

还是西院,自己依旧不在家,院子里枫树金黄秋高气爽,她已大腹便便,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气氛宁静,又象是有事情要发生。


这时小娥过来,说太太有话对少奶奶讲,她立刻摘下顶针,跟着去了正屋,公公也在,这让她有些不安。

“当年在湘潭,”张家太太亲自关上门,“有一件东西无法立刻带走,便暂存在你父亲那里,没想到尹大人却许下亲事,”

她看了丈夫一眼,继续说下去,“我们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也推辞过......后来给你父亲去信,是要让他把那件东西派人送来,不想尹大人误会了,以为我们所提的是婚约,所以......”

“原来是这样,”尹小姐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又是难堪又是难过,“那东西,是什么?”

“一张地图。”

“地图?”“是啊,你见过吗?”

“没有,”她摇摇头,张家太太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怪不得六姑娘会那样说,怪不得一开始他家说办事仓促,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娶她,都是父亲自作主张......“你们本来要的是地图,结果我爹把我送来了,”她感觉泪水已经眼眶里打转,“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儿媳妇,是吗?”

一大滴眼泪落到脚下的地面,跟着又是一滴,她感觉很丢脸,要是现在能让她一个人呆会儿就好了,不必当着公婆的面这样丢脸就好了,她伸手去掏手绢却掏了个空,更是丢人丢到家,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索性不管了,用手捂着脸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也不知道将来孙子会随谁......真得谢谢老尹,张家老爷被她哭得闹心,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又不好像训斥其他小辈一样训她。

张家太太心疼孙子,也喜欢这姑娘,她也知道张海榕一直属意自己大儿子,不是尹家自作主张,他们两个或许已经在族长的主持下成亲了,可是......她走到儿媳身边,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别瞎想,你就是张家的儿媳妇。”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尹小姐再也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痛哭失声。

张家秉承祖训,孩子懂事以后都很少抱,平时言语也不假辞色,唯恐他们的心性变得软弱,张家太太抱着哭成泪人的儿媳妇,一开始手足无措,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好孩子,”她轻轻拍着尹小姐的背,感觉自己的眼眶也酸酸的,“我们......都喜欢你。”

“谢谢。”尹小姐哭得全身发抖。
让你劝,劝起来就没完,张家老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那地图上是什么呀?”尹小姐哭够了又想起来问这个,“很重要吗?”

“那是......”张家太太迟疑片刻,外面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又是一阵黑暗过去,他眼前恍惚出现一队人马,那些男人女人都是身穿藏袍面色黧黑,他们从雪山一路跋涉而来,其中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那孩子极乖不哭不闹,小小的身体裹在羊毛毡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外头。

有人叫那个男人董灿,他有着张家人鲜明的五官,和不应该属于张家人的忧伤的眼睛。

这些人现在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他来时的路上,死法和树林里那些人同出一辙。头骨被捏碎,右手不翼而飞,他心中一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时眼前幻象再度淡去,代之而来的是一个大张这口的石头盒子,里面是一具婴儿的骸骨。

原来圣婴,真的死了。

他看见董灿怀里的孩子被抱走放进石盒,那个孩子的生母是康巴落人,张家在外的分支之一,这可以最大限度保证婴儿的血统,他看见孩子身上若隐若现的麒麟纹身......他还看见外面聚集了许多本家的人,闹哄哄地说要见族长说清楚,她被带进古楼,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张家古楼里面,由族长亲自带领的一场屠杀,目的就是为了杀人夺子,掩盖痕迹。

董灿的儿子生的方头大耳,眼睛亮晶晶的,这让他想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心头一酸。

“你们这么做,太过分了!”他喃喃地说,伸手试图去扯破面前的虚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六角铃铛带来的幻觉,只要打破这幻觉,他就可以回到真实中来。

“张家人,心头要插得刀。”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您一直教导我张家人要心存善念,心怀慈悲,为什么对她就......”“一个外姓人......”“死了也就死了,是吗?”他还是第一次胆敢当面忤逆长辈,他也知道,张家人的心比铁石还要硬,乞求是无济于事的。

“既然嫁到张家,这就是她的命!”

“您不能一方面用张家人的命来压她,同时又当她是外人,这对她不公平!”他心中的愤怒绝望到了顶点。

“一个人的生死不足为虑。”

“那多少人的生死才值得考量!”他几乎是用吼的,“为什么偏偏是她?”

“只能是她。”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张家人的信念,”另一个声音叹息着说,“你也姓张,知道该怎么做。”

“信念不需要保护,”他站起身,“谎言才是。”

眼前事物渐渐淡却,一扇石门在眼前一闪而过,就是那里,他可以听见锁链的声音......他运足了气力,全身骨节嘎嘎作响,“你要干什么?”那声音警惕地问。

“我要毁掉这个谎言!”

他看清了眼前的事物,扑向正中央摆放着的石盒,一拳砸下。

族长和张海正是同辈人,也许是因为他们老的太久了,忘记了年轻是什么滋味。没想到这毛头小子竟敢对石盒动手,那可是张家世世代代奉为圭臬的信仰,他是疯了不成!

与此同时,张海正和张瑞山同时从族长身后冲出,二人配合默契,一个拦阻,一个攻其面部迫使对方后退,看在是晚辈面子上,还都留了几分力气,哪知道小子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两拳,身子立时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石室内有四根巨大的柱子,他的身体撞在其中一根石柱上,族长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好!”待要行动已经来不及,年轻人身手如壁虎一般借着一撞之力,手脚并用攀至半空,石柱中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他瞬间消失在缝隙中。

“他是要去那个地方,”族长喃喃自语,“他知道那个地方。”

张家古楼第七层。

“他是怎么知道的?”张瑞山问,“外家根本不可能知道这道机关。”“他是外家,可也是族长的亲侄子。”张海正毫不掩饰眼神里的不信任,这使得张瑞山也面露疑惑,但是他还保留着对族长也是兄长的尊重,没有出言询问,但仅仅这一丝疑惑对于后者的打击,就比适才当众被族人质问的滋味还要难受。

你也不相信我了吗?张家还存在信任吗?或者用谎言维持的信念依旧是谎言?

“我不清楚。”张瑞桐的手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心虚,而是因为痛心,信任,血缘,这些张家赖以维系的东西,不知何时开始变成分裂张家的源头,这是命数,张家到他这一代,注定要面对一场分崩离析的劫难。


六姑娘手一抖,手腕粗的铁链打在石壁上,棺材在空中晃了几晃,张海京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快点!”

“他来了,”六姑娘喃喃自语,“他真的要闯进来了。”

“知道还在那废话!”

这处悬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据说建古楼的时候这里是平的,后来龙气被吸收的太多,就出现了这条巨大的裂缝,需要用恶人去填,所以就成了张家不孝子孙的埋骨所,渐渐的,不是张家人的偶尔也可以享受到这种待遇,比如现在。

这具棺材用六道铁链悬在半空,孤孤凄凄的一缕亡魂上不得天下不得地,既是对违背家规的惩罚,又是对后人的警示。对尹家那边也好交代,四个字“就馆长违”,毕竟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趟,是死是活全凭天意,怪不得张家。

他们已经挂好了四道铁链,还有两条,就在这个时候他撞了进来,石门关着,他是硬撞开的,半边肩膀全是血,眼冒凶光,整个人看上去犹如地狱阎罗,六姑娘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海京却毫不畏惧。

他就是小毛的同胞哥哥,他厌恶一切扰乱张家秩序的东西比如情感,所以他也厌恶这个外姓女人,顺带着也厌恶娶了她的男人。

“睡过的娘们还这么长情啊,”他一只手攀在悬崖上,笑嘻嘻地象是在挑战,“能不能有点出......”话音未落对方就扑了过来,带起一阵劈头盖脸的狂风,把最后一个字卷飞了,他并不害怕,平时谁功夫什么样,大家心里有数。

没想到对方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他狼狈躲闪,堪堪让过半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风声贯穿了耳朵,转眼刚才脑袋所在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他的脸被飞溅的石块划出道道口子,鲜血直流,立时冷汗便冒了出来。

这他妈还是人吗?

外头怎么不管?


山石飞溅那一刹那对方攻势稍减,他抓住机会身子一扭,在峭壁上移开半尺,挥手对着石壁又是一掌,粉尘纷纷扬扬,他闭气,另一只手摸到刚才放在悬崖上面的刀,挥刀如电斫断了两根锁链,棺材重重地荡了开去,眼看就要撞到另一边的峭壁上,对方急了,纵身一跃整个人扑到棺材上,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打了个转,片刻间便消减了棺材落下的巨大力道,若他不是对手,张海京真想给他喝声彩,然而这个时候他只能大喝一声,“张海榕!”

六姑娘闭眼挥刀,两根锁链应声而断,棺材和上面的人眨眼间就消失在这条巨大的裂缝里。

张海京终于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海榕,冷笑了两声,吊在悬崖边上的手用力想往上翻,这时一股极强的旋风裹着碎石屑从下面卷上来,他好奇地低下头,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个动作。

旋风瞬间化为铺天盖地的飓风,六姑娘被石砾打得睁不开眼,只看见一只爪子一晃过后,张海京就不见了,待到一切再度平静,悬崖边就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右手,五根手指深深抠进石头缝里。

刚刚那是......她恐惧地睁大了嘴巴,这时一只巨兽的头颅缓缓升到她面前,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她认得这是穷奇,穷奇破体必见血光,张海京死了,她不指望自己能被放过。

 

穷奇锋利的爪子已经碰到了她的喉咙,下一刻她就将被切断喉管,她死死闭着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剧烈地发抖,就在这个时候,棺材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声。

巨兽低下头,血红的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然后便不再理会瘫倒在地的张海榕,振翅落在悬崖边,巨大的身躯落下时卷起一层气浪,它用一种温柔的动作轻轻撬开了棺材盖,又轻轻地放在地上,唯恐惊吓到里面的人。

尹小姐蜷缩在棺材里,脸色苍白如纸,裙子底下是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婴儿浑身浴血,但仍然可以看见上身隐现奇异的线条。

穷奇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出来,躺在巨兽爪心里的她象只飞蛾一样轻巧,她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穷奇慑人心目的眼神。

“夫君,”六姑娘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在说,“夫君,你受伤了。”

她吃力地抬起小手,试图按在穷奇的鳞片上,刚才为阻挡棺材下落之势他又用身体挡了一下,现在身体好几处伤口都在流血。

穷奇亦作人语,“没事的。”语气温柔,与此同时身体发生变化,鳞片虬角渐次消失,从头到脚慢慢恢复人形。

她不害怕吗?她看见丈夫变成这个样子,竟然不害怕?六姑娘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方才这一人一兽,人娇贵脆弱,兽嗜血成性,彼此对视的样子却是含情脉脉,原来......原来自己和他,才真的不是一路人。


他抱起妻儿,看也不看张海榕一眼,转身,毫不畏惧地和赶来的两位长辈对峙,一对二并无胜算,但是有穷奇,他还可以拼一拼。

“那张地图已经在你们手里了,抵不过她一条命吗?”

“那本来就应当属于张家。”

他脖颈青筋跳了几跳,“好,”他举起右手,“这个给你们,抵得过吗?”

张海正和张瑞山相视一眼,未置可否,尹小姐感觉丈夫呼吸急促,身上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知他受了不轻的伤,又听他要断手,立刻失声急呼:“不要!”

“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六姑娘眼睛通红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右手的张家人就是废人,你甘心一辈子做个废人吗?”

“夫君,不要......你让我死了罢。”尹小姐扯着他的胳膊落下泪来。

“别听她胡说,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他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她倒底哪儿好啊!”六姑娘含泪追问。

他没理她,只把妻子抱紧了些,使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坦然自若地伸出右手,“谁来?快点,我们还要赶路。”


张海正和张瑞山都没有动,谁也不想做这个恶人,所以气氛就变得尴尬了,即将受刑的迫不及待,行刑的倒似没了主张,双方默默无言地对峙着,尹小姐紧紧抱着丈夫不敢抬头,默默祈祷奇迹赶快出现。

奇迹果然出现了,脚下感觉到一阵隆隆的震颤,开始还不明显,渐渐越来越剧烈,“正南方一百五十里,”张海正表情紧张,“是火药。”


 那只肥兔子总算是没白养,他在山洞里做了个机关,把团团用一根牛皮绳拴在山洞外,兔子饿了便要奔跑,然后就会触动山洞里的火药引起一连串爆炸,只是没想到团团如此惫懒,挺到这个时候才出去找食。


“东三省总督府到这正好一天一夜的路程,她爹手下的火枪营现在就在外围,不要逼我们......刀兵相见。”他一字一句地说。

天黑之前他放出去三十二只鸽子,三十一只被张家人截住,剩下一只让他收回袖子里捏死,造成逃出去报信的假象,也是由于今年俄国军队在东北肆虐,张家人活动范围收缩,占了个信息不对等的便宜,加上本家内部陷入混乱,否则哪有那么容易被瞒过。

“你这个叛徒,逆子!”张瑞山恨恨地啐了一口。

年轻人双膝跪地,态度也比刚才恭敬了些,“我只求一条生路。” 


 六姑娘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她长这么大不仅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张家还会有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外姓女人命都不要了,宁可背负叛徒骂名,宁可逃到海角天涯,也要守着她。

“孩子留下。” 张瑞桐出现在众人身后,他看到那个婴儿的时候突然就改了主意,这个孩子身上有天生的穷奇,和他的父亲一样,而圣婴也是胎里自带麒麟,这两个孩子,也许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张家的中坚力量。

至于这个女人,孩子在这里,谅她也不敢到外头胡说。

年轻人眼中怒意大盛,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夫君,”尹小姐断断续续的说,“答应......答应他......”她心疼丈夫,又难舍孩子,心中大恸之下,话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漆黑天幕中闪耀的星星,“真美。”她发自内心地赞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由是多么可贵,活着是多么可贵。

“你说什么?”他低下头,“哪不舒服?冷不冷?”

她被他用衣服裹着抱在怀里,被他的体温暖着一点都不冷,但是经过了刚才那一场生死关头,这会儿看见他好端端的,自己也好端端的,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他知她心里难过,也不再问,只是把她抱得紧紧的,此时此刻这无言的安慰便胜过一切,天地广阔,唯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但是只要有对方在身边,再苦再难也都能过去。

“他们让你进棺材你就进去?为什么不等我?”

“他们人好多,我怕他们为难你。”她委委屈屈地说。

“小傻子,你不在了,我怎么办?”他吻着她湿润的眼睛,像吻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被这句话又勾出了眼泪,哭着扑进他怀里语不成句,“我没想到你能回来......刚才我都要怕死了……”

“我怎么能扔下你。”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他就......他本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话也少,自从有了她以后一切都变了,想来也是有趣,成亲以后头一回正儿八经的山盟海誓,居然是在深山老林中的一棵大树上。

“可我不是张家人,以后还是要分开的。”

“你能生下身负穷奇的孩子,应该也能活很久。”一个念头突然钻进他的心里,她娇娇小小的又是第一胎,刚才看那孩子个头不小,怎的生产如此顺利,据说古时女人会选在极阴的地方生产,甚至会在坟地搭建产室以祈求母子平安,莫非父母任凭本家将她带进古楼,并不是因为她是外姓人,而是另有原因?

尹小姐眨着大眼睛,“穷奇?是你刚才变的那个.......将来他也会变吗?”提到孩子,她的表情又转为黯然,他见状脸色亦僵了一僵,沉默片刻后咬牙说,“我去把他抢回来。”“不要!”她吓得紧紧抱住他,“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怕我说出去,所以才......我们不能再回去了,再说,族长会善待他的,毕竟,毕竟......”

她对张家的血缘亲情已经不作指望,之所以这么说,还是想安慰自己,同时也安慰丈夫,听她这样说,他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你,你若不是嫁给我,也不会受这些罪。”

“我可从来没后悔过。”她嘟起小嘴。

他捧起她的小脸,她的眼中装着漫天的星星,“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再跟我吃苦的。”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她的小脸带着一种稚气的严肃,也因这稚气显得更加郑重和虔诚,“死都不怕。”


远处远远传来一阵风声,他侧耳细听,又觉得那风声里夹杂着其他的动静,她动了动身子,呻吟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她掩饰,他伸手,摸到一手温热,是血,“真没事,很快就好了......都这样。”她红着脸拿开他的手。这时风声越来越近,好像还有大型四足动物低低的咆哮声,她也听见了,不由得一阵哆嗦。

“是老虎,”他握着她的手,“夫君给你打一只回来补补身子。”

“不要!”她吓得花容失色,虽然刚才看到了他的能耐,可现在荒郊野外,他又有伤,万一......“它好厉害的。”说着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夫君更厉害,”他利落地把她用袍子系紧,稳稳当当地安置在树杈上,“这老虎看咱们要走,特意来送礼,”又亲了她一下,“乖着点。”


 尹小姐被他亲得全身瘫软,也只得由他去了,男人一去便无消息,她孤零零坐在树上战战兢兢,四周万籁俱寂,只有男人消失的地方遥遥传来各种动静,听上去特别怕人,仔细听却又没了,想来定是他不想让自己害怕,所以将那只倒霉的老虎引到远处猎杀,可这样一来她就更害怕了。

刚刚古楼里那一幕幕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恐惧到了极点的时候人会变得麻木,然后,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点点想起来,一点点回味那锥心刺骨的滋味,那些秘密,她本就不关心也不在意,他也不在意,可却都被卷了进去。

还有孩子......

那个孩子,长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能活多久?张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吃苦,大一点还要出去放野.....她不敢再想下去,可不管怎样他们还活着,这才是最值得安慰的啊,她对自己说,千万不要再在他面前表现出伤心,否则他会更难过的。以后就只有他们两个,她一定要好好做他的妻子,报答他对自己的这份情意。


她沉浸在思绪里,余光发现有东西在亮,再仔细听,竟然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其间间杂声声犬吠,来人了,而且不止一个,应该是一支队伍,她又向丈夫消失的地方看去,依然没有动静,怎么还不回来?

那支骑兵队伍已经到了附近,并且放慢了速度,显然狗群嗅到了人的气味,她抱着树枝瑟瑟发抖,不知道这帮人什么来路,火光越来越近,可以听见人说话的声音,是中国人,她的心放下了一半,不是毛子就好。

“就在这边了,老爷。”

“给我细细地搜。”那老爷声音颇为耳熟,她低头想看个清楚,头上金簪挂在树枝上,她抬手想解开,手没有力气,簪子一滑落到树下。

立刻被底下的人发现了,“在这儿呢!”

她吓得不敢吭声,最后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小个子,“让小的来!”这人声音更熟,待到那小个子三下两下爬到树上和她来了个对脸,二人均是大喜,“少奶奶!”

“墩子!”

墩子把她扶到树下,她在火光映照下看清楚了为首武官的面容,先是一愣,继而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不许碰她!”一声大喝让在场的人都心惊胆战,只见一个巨大的,长着两个脑袋的黑影分开灌木丛向这里靠近,刺鼻的血腥气味让马儿不安地打起了响鼻,刚才一个劲狂吠的狗反而安静下来,武官挥手,兵士齐齐端起手中俄造水连珠瞄准黑影,走到近处方才看清那是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背后背着一只断气的斑斓猛虎,男人一只手握着一件血糊的物事,手指缝还在往下滴血。

男人眼中精光暴射,虽然赤手空拳面对这么多支枪,气势上却不输半分,武官刚要发问,尹小姐朝那男子伸出手,

“夫君,他是......他是我爹。”

 他愕然,又见旁边杵着傻乐的墩子便明白了,自己只是疑兵之计,没想到这小机灵鬼真个溜去搬了救兵,手一松,老虎砰地摔在地上,他刚要上前见礼,这边尹小姐见爹爹带人来救,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又晕了过去。


尹老爷什么话都没有问,一行人回到盛京将军官邸已是天明时分,立时延大夫至家给女儿瞧病,他不敢隐瞒却也不能多说,加之尹家后宅女人太多,他便拎着虎心去厨房收拾做汤,寻思等她醒了,也该嚷嚷饿了。


之前八国联军进攻时东南互保,皇帝实际上只剩下华北地区一座龙庭,但半壁江山毕竟也是江山,尹将军一边吃着朝廷俸禄,一边尽心尽责为朝廷办事,现在日俄双方在南边开战,此战结果未知,胜负关乎东北大片土地,他也是愁白了头。

“国家兴衰系于夷人之手,岂不可叹。”

回来的路上,他听见丈人这样一句肺腑之言,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个官场老油条还有几分忧国忧民的心,听墩子说,尹老爷接到报信之后立即点兵出发,丝毫没有犹豫,不知道是看重这个女儿,还是更看重这门亲事。


大夫说并无大碍,只是常见的产后虚弱,好好休息便可,尹家大太太同姨太太并未出嫁的两个女儿和小儿子围在卧室门口,女人们围着大夫问了半天,孩子们则好奇这个未见过面的姐夫是不是长得青面獠牙。

“六小姐年轻,只要好好将养,不愁将来没孩子。”四姨太说,其他太太纷纷称是、

大太太最是愤愤不平,“那也是糟了一茬罪呀!当初老爷说这家人多好多好,哪有没出月子就往外撵的,我们家闺女犯什么错了!”

三姨太一个劲努嘴,示意后头有人。

大太太一回头,发现姑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手里还端着一个盖碗,舌头立刻打了个结,姑爷人不凶,模样甚至还有几分秀气,可就是那双眼睛让人心里发怵,“我们,我们家闺女身体好着。”她冒出一句。

言外之意,如果这次落下毛病,都是你家作孽。

“是我没照顾好她,”他和言悦色地解释,“家里临时出现变故,也是没有办法。”

对方态度谦和,大太太一肚子气倒不好往外撒了,再说嫁了人家就是人家的媳妇,娘家总不好再插手。只有最小的尹少爷刚刚十岁,亲眼看见姐姐面色惨白不省人事地被抱回来,只当她受了张家的磨折,就想给她出口气,趁男人进屋的时候伸腿下绊子,结果连人边都没挨着,自己被幌了一下差点栽过去,再看姐夫已经进屋了。

“饿不饿?”屏风后头传来男人温柔的问话。

“这是什么呀,真好吃。”她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小姐,是姑爷亲自下的厨房呢。”小豆喜孜孜地插了一句,你见小姐吃惊地抬起头,两只眼睛含情脉脉的,心想自己又多余了,连忙退了出去。

“你居然会下厨房?”

“这有什么,”他不以为然地一笑,“我会的多了,以后咱们过日子,不会让你做粗活的。”

她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要不,咱们呆几天就走吧,我家人多,你一定住不惯。”

“等你出了月子再说,”他把空碗放到一旁,“你的身体是最要紧的。”

 

下人来报,尹老爷请姑爷过去用饭,她恋恋不舍地送走了丈夫,把小豆叫过来说话,昨天出事的时候小豆在后山摘果子,墩子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就把她打晕了弄上马,她醒来后发现到了将军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他就告诉我在家等着,一定能把少奶奶带回来。”“原来是这样啊,”尹小姐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他?他是谁呀?”

小豆一愣,继而羞得无地自容,“小姐你真是的.....”

“你要是喜欢他,我就做主让你跟了他,反正我觉得张家人都不错。”小豆拼命捂着耳朵,“我不我不!我才不跟他呢!我要伺候小姐一辈子。”

 

恰逢奉天度支使和交涉使也在其座,尹老爷便把这位女婿郑重介绍给大家,那二位见这个年轻人虽是布衣,一身气派不像平常人,也不敢怠慢,席间不谈国事,不谈局势,气氛也融融泄泄起来,推杯换盏络绎不绝,张家人喝酒象喝水,他酒过三巡仍然面不改色,尹老爷越发喜欢。

这孩子跟他爹娘真是太像了,不卑不亢,是个骨头硬的,他觉得当初许下这门亲事没错。

散席后各自回房,穿过配房看见一个大花园,花园后面便是内宅,此时已经是深夜,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

她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本家不懂,族长他们也不懂,都只道他贪恋女色或是希图富贵,其实他要的,不过是漫漫长夜里的一盏灯而已。

在这种光明和温暖面前,他才是那只飞蛾。

 

少顷,他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树下绕出一个影子,苗条纤秀,正是六姑娘,“被她爹发现,会崩了我?”

“一定会。”

六姑娘无奈地耸肩,“那我长话短说,你们最好尽快离开。”

他不会认为这是六姑娘的好意,“你们要对谁动手?”

“不是我们,”六姑娘叹了口气,“本家都乱了,昨天你走后起了一场大火,烧了很多东西......族长说,你小子比谁都灵,居然趁这个当口摆了他一道。”

“我儿子没事吧?”

“五婶带着,给他喝的豹子奶,挺好带,像个张家人,”六姑娘上前一步,“你们家故意让她被抓进古楼,就是为了让她在里面生孩子保命?你是装不知情,还是真不知情?”

“我们从不纠结过去,这一点,你倒不像张家人了。”他回答。

六姑娘哑然,又道:“你爹娘去了银川,你知道吗?”

这个他却不知道,事实上从昨天到现在也只过去了十六个小时,张家放在外头的眼线还没来得及跟他报备,一切都在混乱当中,听了这个消息,他的心又踏实了许多,资治通鉴有云: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时今日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个小家伙鬼头鬼脑地缩在大树后面看着这对窃窃私语的男女,小圆脸气得鼓鼓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太小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都听不清,不过肯定没好话,他一转身,蹬蹬蹬跑进六姐的房间告状,一边跑一边心里骂,姐姐被他害得那样惨,他还跟女人在后院不清不楚,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气喘吁吁地敲门,听见姐姐说了声进来才推开门,然后放慢了脚步走进去,姐姐怕风,不能把外头的冷气带进来,结果转过屏风一看,刚才还在院子里的姐夫居然坐在姐姐床边,两个人亲亲热热挨着坐着,姐姐靠在他身上,笑眯眯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尹小少爷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尹小姐见小少爷走了,回手揪住丈夫的耳朵,“让你以为我娘家没人,说,她来干嘛?” 

“我都没瞒你......哎轻点,耳朵揪掉了,你不是不吃醋么?”

“那是在你家,”她理直气壮地反驳,“现在咱们都出来了,她还想干嘛?害咱俩一次还没够?”她如今拿稳夫君心中只有自己,便毫不顾忌起来,“不许你以后再见她。”

“我跟她说了,从今以后便是陌生人。”

她反倒愣了,“这,至于吗?”

“我自有我的道理,”他说,“你们女人也是莫名其妙,刚才还说不让我和她见面,这会儿又这么说,”说着把帘子放下,“睡罢,明天我要和你爹出趟远门。”

“去哪?”

他犹豫了一下,还说决定和她说实话,“哈尔滨,和俄国人谈判。”

“为什么要你去啊?”她依依不舍地躺在他身边,“你伤还没好呢。”

“很快。”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很快她就睡着了,他看着床顶上的帐子毫无睡意,墩子说盛京城里混进了一些行踪可疑的人物,恐怕和即将开始的日俄特使会晤有关,尹将军作为东三省总督届时也要到场,他担心会出事,到时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那是她的父亲,他不可以坐视不管的。


次日一早他们便动身了,其间碰上铁路维修,在路上耽搁了几天,然后继续向北进发。

 

都说老虎心吃了管用,尹小姐身体恢复得特别快,白天有空便指导尹小少爷写字读书,“姐夫能打死老虎,他比武松还厉害吗?”小少爷在白纸上写了个大大的虎字。

“你姐夫可厉害了,”她拿出一块白棉布打算给他裁几件贴身衣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还要自己做针线活儿啊,”小少爷拖着长声说,“咱家那么多下人呢,姐夫也太小气了。”

她放下剪子,正色道:“过日子要靠自己本事,尤其你是男人,更要挺起一个家,不能一辈子靠着爹,知道吗?”
小少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姐,我知道了,我不会跟大哥他们学的。”

她噗嗤一笑,又低头裁衣服,“大哥还在京城混日子?和那个谁......”她说不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大哥早就和玉兰老七拆分了,”小少爷说,“你不知道,他在京城开了家宝局子,两层小楼,可热闹了。”

“切,不够他输的。”她剪开一个小口,两手用力一撕,刺啦一声分成两半,这时九妹妹来找她,说几个姨太太赢了钱请戏班子来家热闹,她本不想去,又不愿意拂了大伙的兴致,只好穿得暖暖地出现在花厅,大太太见到她就问怎没把老虎皮披出来,便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一连热闹了好几日,这天请到了当红的小生演武家坡,刚唱到“一马离了西凉界”,外头就慌慌张张进来个亲兵,和大太太报说老爷半路上出事了,好在有惊无险。大太太刚听个开头就软了,得亏两个丫环在旁边架着才不至于滑到地上,姨太太们七嘴八舌地问,尹小姐心提到了喉咙口。

“幸好六姑爷在,”亲兵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女人们的脂粉头油熏得他也上了头,原来火车从宽城子车站开出一个小时,列车员来送餐时发现餐车底下装着即将引爆的炸药,那上面红灯一闪一闪的,当时所有人都吓呆了。

“后来呢?”“炸了吗?”女人们急三火四地追问。

“哪能让它炸呀!”亲兵一拍大腿,“六姑爷把手就那么伸进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炸药给拆了。”

女人们纷纷念佛,尹小姐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老爷没事罢。”大太太颤颤巍巍地说。“没事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正往回赶呢,让我回来报个平安。”


当天晚上黑龙江交涉使发来急电,前来谈判的日方代表在哈尔滨火车站遇刺,暂时不清楚凶手身份。


 “这下爹要舍不得你走了,”丈夫回来以后,她先是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方才放心地同他开起玩笑,“他有没有提要保举你做个什么官儿?”

“你想吗?”他捏了捏她的脸,长了些肉,看上去又像刚成亲那会的样子了。

“随你,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不过现在的官,当不当也没意思。”

“你爹也是这么想,他这一年在东北也是意气消磨了不少,很多事,非人力所能扭转。”

她似懂非懂地随声附和,“夫君说得对。”

他被逗乐了,“我说什么了你就说对......我说什么都对么?”

“那当然,我夫君总是对的。”

他比她高一头,要踮起脚才能圈住他的脖颈,一个鼓囊囊香喷喷的身子贴在胸前,他不由得心猿意马,“大夫怎么说?”他目光灼灼。

她也不是不通人事的小姑娘,当下会意,红着脸低声说,“都好了。”

“那......行不行?”

她嘤咛一声钻进他怀里。

两情似火之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小碎步,他们的卧室位于走廊尽头,隔壁是书房,很明显这是来找他的,他被扫了兴致又不好发作,只能抱着她狠狠亲了一口,随即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坐起身,去够挂在衣杆上的衫子。

“老爷请姑爷过去。”下人恭谨地站在门外,并不敢真个进来。

他披了衣服,推开门,边系扣子边同来人往正房走,下人小声解释,“老爷刚接到京里电文,寻思了半天,还是找您商量最为妥当。”

他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大概,京里必是要找人做这个出气的筒子给洋人看。果然,眼下袁大帅蛰伏山东没了实权,太后和摄政王说的算,尹将军又是新军一派,弄不好,这一趟可能会.....

“我陪您走一趟罢。”他说,“我和庆王爷说得上话,他的面子太后一定会给的。”

“也许不至于此。”尹将军沉吟。

“应该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有变故,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尹小姐听说丈夫又要出门,老大不乐意,他只好为她分析其中利害,她听后又慌了手脚,“那我爹会有危险吗?”

“摄政王越是想对你父亲动手,太后那边反而会保他,这两人面和心不和不是一天两天,你放心。”

“虽说如此,庆亲王年纪大了,能说动他也是不易,多亏有你在。”
“其实你爹托袁大帅那边也说得上话的,不过自家的事就不绕那么大圈子了,”他脱鞋上床,“那还不好好谢我?”

 “我想......跟着你,”她说,“京里的事完了以后,咱们一起去长沙。”见他诧异地看着自己,她靠过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那幅地图我还记得,能背着画下来。”

“你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他皱起眉头,认真地打量着她。

她摇摇头,“我就知道它很重要,”又说了一句:“比我还重要。”

“没有什么比你重要,”他郑重其事地说。

她被这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感觉心里甜甜的,“反正,”她忸怩地说,“我夫君是有大志向的,将来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你就不想在娘家多住些日子么?我看她们都待你很好。”

她忙不迭摇头,“我不,我就要跟着你。”

“好。”他把妻子抱在怀里,心满意足。


当初张氏夫妇去湖南看风水寻龙脉,结果正赶上拳匪之乱不便行动,也是有缘结识了尹克善,便托他代为保管,等战事结束,再找人将图中其余部分绘制完全,他们再寻机取回。尹将军知道张家人的本事,他的儿子都不成器,正愁将来走八旗子弟的老路,后来张家送信来,他知道这幅地图的重要性,便索性连闺女一起送了过去,一是为了将来能看顾尹家,二是为了掩人耳目,免得有心之人觊觎,他虽不懂风水,也知道地图这东西不是随便给人的,好在一路无事。


第二天坐火车回京,尹大少爷在府里设席接风,他知道父亲军人习性,最厌的就是奢靡铺张,因而只是一人一碗清汤馄饨,两碟萝卜丝饼,一盘红烧鱼片,果然,尹将军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位妹夫,他对平民百姓向来不放在眼里,突然听见他们提到庆亲王,妹夫还封了张字条让人送去说晚上登门拜访.....他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这小子才多大?和庆王爷有交情,疯了吧他!庆王爷什么人?皇亲国戚!再说都快八十了,他一山里打猎的穷小子......

却见自己爹露出感激的神情,“那就多谢贤婿。”

爹也疯了?

两人严肃地讨论了一阵诸方事宜,最后大少爷认为还是自己疯了。

然而并没有,他随着父亲和妹夫顺顺当当进了庆王府的门,喝了半盏茶,老王爷真的就笑咪咪地出现了。

庆王爷身边还有一人,妹夫见了这人也是大吃一惊,“爹?”

“你们爷俩,想到一块儿去啦!”庆王爷拊掌大笑。


庆王爷一口答应此事包在他身上,尹家父子千思万谢,张家老爷却不肯同他们一道回尹府,说是要连夜赶回西北,尹将军知道亲家公行事又是一路,和张瑞朴不一样,这位性格极为古板严苛,能为自己的事巴巴跑到京城已经是破天荒,也不勉强,派车让女婿送去火车站。


“爹,她若不是在古楼分娩便会没命,是吗?”

张家老爷板着面孔,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小子随谁呢?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和他娘跑到那么远他都不问,第一句话还是问那个女人!

早晩让她拖累......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的面孔上,也许这就是骨血亲情,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必须接受。

他爱那个女人,爱到可以为她付出一切,这也是命数。

“让你儿子留在张家学点本事,也省得长于妇人之手,”张家老爷闷闷地开了口,“你这上门女婿当的还舒坦?”

“既然老王爷这边打了包票,我过段时间就带她去长沙,”他年轻的脸上带着踌躇满志的微笑,“爹,我知道该做什么。”

看见父亲脸上欣慰的表情,他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场风波无声无息地结束后尹老爷解职,在天津置了宅子做寓公,大少爷在京城开了当铺和宝局子,好多落魄王孙都是他的主顾,凡家里所有从扳指帽花到车子房屋都拿出来变卖,现在洋人越来越多,便弄了个拍卖会的形式价高者得,久而久之,居然成了京城一大特色,也是尹大少爷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他不学无术,经商倒是无师自通。这天低价收了个南朝的博山炉,喜孜孜拿来送给父亲,结果被妹夫看见,一眼便认出是假的,如今大少爷对妹夫言无不信,当下气得暴跳如雷,将骗子抓来打了个半死。

他一条条看着帐上进出品目,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你都跟我哥说什么了,他这么高兴?”马车上,她再也忍不住好奇心,“你同他做生意?”

“你怎知道?”

“还会有什么事让他乐成那样,”她不屑地说,“我哥那人利字当头,谈到钱上六亲不认。”

“我就需要这样一个人,”他把她的两只小手握在手心,“知道你夫君是干什么的吗?”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是......”他有些难以启齿,“张家世世代代都有一门手艺,就是......”

“是什么?”

“盗墓。”

“噢,”她似松了口气,“我当什么,这个......没问题的。”

“你会不会嫌弃,这钱来得不干净?”

她眨眨眼睛,“我觉得夫君你这么做没错啊,本来就是民脂民膏,拿出来也是造福百姓,你说是吧。” 

他听了愈发欢喜,“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她笑着投进他的怀里,“我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轻轻抚摸着她毛茸茸的碎发,“以后的事都不要你操心,你只要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就好。”


他同尹大少爷合作,一个下地一个出货,很快在湖南大发其财,又拉起了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也成了大帅,不过别的大帅府中莺莺燕燕,他就只有一位夫人。

好些人想巴结他,有直接冠以表妹堂妹的名义把人送上门的,还有机灵的直接连着小公馆一起送,都被他拒绝了。

 墩子娶了小豆,人模狗样地穿了上校军装,白天应酬回到司令部,看大帅喝得小脸通红,马上殷勤地打来热毛巾递到手边,“冯经理说,他刚来长沙不懂规矩,还请您别见怪,不过......”

“不过什么?”

“别的大帅府里都养了不少女人,您怎么就不给面儿呢?”

“要那么多干嘛?”

“快活呗。”墩子嘿嘿笑着挠脑袋。

他醉意盎然,顺嘴说道:“一个女人照样快活,”说得自己心痒起来,瞥见旁边这傻小子还在那乐,照着屁股踹了一脚,“你他妈少学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东西!”

墩子立刻脚跟一并,响亮地打了个立正,这时勤务兵进来送信,他打开信封,大喜过望。

 

之前张家老爷和太太去银川,具体为的什么事情他还没来得及打听,如今全家团聚,她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刚离开老家时候是凄惶的,后来慢慢淡了,也想念过去那段日子,她常说这样好的公公婆婆难得,可惜没有机会孝顺,“去给夫人送个口信,让她把大房子收拾一下,把老爷子接到那边住。”

一栋土阀宅邸被他买了来,按照西洋风格重新装修,吊灯是意大利的,窗帘用的英国印花布缀威尼斯花边,卧室铺着大块手工地毯,又花重金从上海请来会做点心的厨子,客厅常年陈设四时花卉和各样水果点心,又买了几个样貌出挑的丫环贴身伺候夫人,张家老爷太太抵达长沙那天,见到的就是这幅纸醉金迷的画面。


老爷子下了车,也不要人陪,很自然地上楼,沿着走廊信步走进最大的一间卧室,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面顶天立地的大镜子,照得房间阔了一倍,镜子前面是一张比炕都大的红木四柱床,男人女人的睡袍缠裹着丢在上头,说不出的风流放肆,老爷子哪见过这个,转身要走,一眼瞧见沙发上扔着的彩色画报,上面全是衣不蔽体的妖精,这会儿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停了,又传出女人娇媚的声音,“夫君,人接回来了么?”

老爷子窜到走廊,在小客厅寻着正在同管家说话的张家太太,太太见老爷子脸色甚是变幻,奇道;“这是撞见什么了?”

老爷子欲言又止,半晌恨了一声:“你养的好儿子!”

张家太太疑惑不解,这厢尹小姐梳洗打扮好出来迎接公婆,好久不见,又是第一次在自己小家招待,越想表现得好一点越是慌张,手一抖香水又洒多了,老爷子刚平复心情,喝了点茶,见一阵香风裹着个精致美人迎面走来,活脱一个祸水模样,只气得心里大骂儿子败家子,这这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哪像个张家人,定是跟尹家那老不修学的!

晚饭十分丰盛,厨子听说老爷子驾到,使出浑身解数煎炒烹炸,这又不合乎张家人律己严苛的生活习惯,老爷子对着满桌飞禽走兽沉着脸运气,尹小姐吓得不敢抬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让公公不满,气氛一度陷入尴尬,还是他让管家上了瓶香槟,开盖的时候嘭得一下跟放炮似的,大伙一惊一笑,方才活跃起来。


“你干嘛呢,瞧给儿媳妇吓得菜都不敢夹,”席终回房,张家太太低声盘问,“又碰着哪根筋了?”

“好的一点学不来,净学些败家的勾当,”老爷子点了烟斗,一屁股坐在窗前,又让茉莉花熏得直撇嘴,“明儿一早就走,住不惯他这洋房。”

张家太太无法,又去找儿子,意思是让他劝劝老爷子,就说自己年轻不懂事,以后改,“咋改?”他没想到老爹竟然会挑这些,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想爹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西洋景没见过,......后来听母亲的意思是要把家具全都换掉,最好再搬个家,就像红家那样的房子就挺好,古色古香,稳稳当当......干脆让他换个媳妇得了。

“我娶她就是让她跟我过好日子,不是让她吃苦的。”

“呦,合着你家还是媳妇做主啦?”

“男主外女主内么,”他嘿嘿笑了,“家里肯定要媳妇说得算。”

“你也是个犟种。”张家太太嗔怪着点了一下他的脑袋。

张家太太寻思还是往根上找,跟媳妇好好唠唠,年轻人起家业不易,不能成天领着男人胡混,学这些个不上进的东西,待到走进儿媳妇房间,一股饧香沁人心脾,说不上怎么那么好闻,“这是什么呀?”

“这是他给我买的法国香水,”尹小姐乖巧地服侍婆婆坐下,把那只水晶瓶子拿给她瞧,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张家太太毕竟是女人,而且也不想让儿媳妇当自己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我年轻时候也见过洋玩意,现在还有块带小表的红宝石戒指呢,还是你公公出门给买的,如今年纪大了,没工夫戴,哪天找出来给你。”

尹小姐谢了婆婆,又拿出各式各样擦脸的,擦手的,夹头发的,又说起现在女人小衣裳都不用手做了,都是买外国流行那种又凉快又好看的,还不显驼背,说着拿出一个小箱子,张家太太初看被唬了一跳,然后就和儿媳妇亲亲热热地研究起来。

老爷子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的资治通鉴,晚上见太太终于回来了,刚要说话又沉下了脸,“你怎么也香喷喷的!”

 

究竟还是住不习惯,老两口呆了半月又返回西北,临走前张家太太拉着媳妇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嘱咐她,孩子的事随缘,不要强求,那个孩子在老家好好的,不用担心。

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尹小姐一直闷闷不乐,她以为自己的心事谁也不知道,不想婆婆早看在眼里……想到这又叹了口气,从东北出来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消息,换成别的男人,十个小老婆都进门了,虽然丈夫看上去不着急,谁知道心里倒底怎么想的。

北京尹大少爷也时不时送来各种补品,这兄妹俩同病相怜,大少爷娶了四房姨太太依旧膝下空空,中医洋医检查个遍,什么毛病都没有,只能说是命。

“她是看你成天烧香拜佛的求,看着心疼。”

“可是,我想再给你生个孩子,之前那个,我连一眼都没见过就......”说着眼里涌出了泪花,“我怕你嫌我没用。”

“你就是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做,”他也不顾前面的司机和副官,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还要我怎么对你?光咱们俩过日子不是挺好么?万一生下个败家子还要跟着操心。”

哄了半天终于破涕为笑,他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这里不是东北,没有张家古楼,万一又怀上一个身负穷奇的孩子,她必死。

五年前他刚到长沙的时候,按照她默记下来的地图寻龙点穴,找到了一处理想地方,开始破土动工,打算重建一处张家古楼,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关键环节总要出问题。

工程可以等,她等不得。

父亲临行前说过,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回东北古楼把那具棺材里的钉子取出打成手镯,也有效果,也许自己应该回一趟老家,只是东北战乱频发,怕她担心。


又是五年过去。

一个秋天的清晨,长沙北门罗三刀的铁匠铺来了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四肢修长精瘦,一双眼睛看不出情绪,罗三刀一开始以为这是谁家不怕死的小孩过来看热闹,刚想往外轰,一眼被小孩的目光震住,嘴里的骂人话便咽了回去。

罗三刀的铁匠铺不是一般的铺子,他爹打过大清朝最后一把鬼头刀,当年湖南闹拳匪闹起义,这把大刀砍缺了口,再磨再砍,河滩上的红色到了第二年春天还能看见。

所以他家的铺子一般人不敢进,但是罗家从来不愁吃穿,三爷的刀,四爷的横勾,霍家的短匕,九门杀人越货,都要拜托罗家父子的手艺。

小孩放下一个布口袋,“我要打一副手镯。”声音还带着点童音。

“什么手镯?”罗三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孩子。

“双龙戏珠,龙五爪,背上龙鳞十七片,脚下九朵祥云。”男孩把口袋倒过来,里面哗拉拉落下一小堆铁钉。

这时有看热闹的围了过来,见状哈哈大笑,只有罗三刀没有笑,他捏起一枚铁钉,感觉上面冰冷的寒气从指尖一直沁到五脏六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干了这么多年,识得这不是杀气,是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尸气。

男孩排出九枚大洋,罗三刀看也不看,大手抓起一把钉子,回身冲着徒弟吼道:“烧火!拉风箱!”


男孩坐在铺子外面的长凳上喝茶,他身边多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也和他一样精瘦冷静,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不远处就是大金码头,沿江边一溜排开十几家货栈,伙计无事便摆起龙门阵,话题自然是城里昨天发生的一件大事,张府大帅上个月去东北,回来的路上在两省交界处遭遇一伙日本人,双方交火,日本人有机关枪,张家人一个都没跑了,噩耗传来,夫人受惊早产,又是一尸两命。

“张家就没了人了!”一个伙计惋惜地说,“可惜那么大摊子家业,树倒猢狲散哪!”

“就没个三亲六故?不是说夫人娘家在北平有个大饭店?”

“那管什么用!现在铁路封锁,等知道了再赶过来少说也要半月,到时候......”先前的伙计意味深长地放低了声音,“九门哪家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罗三刀手中锤子抡得震天响,今天的活做的异常的顺,爹爹说过,有的物件是有魂灵的,它想做杀人的刀,你非要打成锄头,这活计干的就不顺,且将来必犯血光。今天这十七根铁钉就是注定要打成镯子,所以怎么敲打怎么痛快,那龙身上的花纹也象是自带的,稍稍錾几下就活出了形,没过两个时辰,一对锃亮的镯子就放在了案板上。

九枚大洋还码在那里,他只取了其中两枚,恭恭敬敬地对孩子说:“少爷,请您验货。”

此时已是日头正中,男孩拿起镯子,眯起眼睛打量,罗三刀有点莫名紧张,见男孩把镯子套在左腕试了试大小,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心也放下了,才接过水瓢古冬冬灌了一肚子凉水。

“收着罢,以后还要劳烦你。”男孩身边不知何时聚了一群少年,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娃,一行人簇拥着男孩飘然而去。

“这是谁呀?”徒弟好奇地问,“听口音象是北边来的。”

罗三刀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张府门外两伙人正在对峙,一方是墩子为首的张家亲兵,另一伙为首的九门四爷和霍家的两个女人,他们两家都有亲戚在南京当高官,张家在长沙迅速做大,出乎他们的意外,但又碍于对方势力无可奈何,如今抓着机会,又打听着东北张家也陷入困境,无人可以撑腰,便趁着今天张府发丧,他们名为吊唁,实则是来瓜分这块肥肉。

男孩到的时候气氛已经很紧张了,他推开看热闹的人群,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众小兄弟,在这群横肉汉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这帮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可眉宇间的凌厉杀气不亚于刀尖打滚多年的老伙计。

“唷嗬?谁家娃子跑四爷跟前撒野?”一个伙计冷不防被推到一边,心里不忿,对方的手劲又让他暗暗惊心,面上下不去,就只能甩出阴阳怪气的一句。

男孩不理他,“你说我们张家欠你们大洋若干,可有借据?”

“这个自然有,”四爷满不在乎地清了清嗓子,“欠债还钱,是不是这个道理?”

“姓黄的,是当初你死乞白赖要入股,我们才收下的,当时言明五年为期,如今才三年,你要不要脸!”墩子怒吼。

“当初是当初,现在张家没人了,我要回我的钱,不对吗?”

男孩悠悠说道:“天下事跑不过一个理,不过赶人家办白事的时候堵门,知道的是来要帐,不知道的,还以为四爷急着赶着当孝子呢!”

“你!”四爷眼睛差点气瞪出来,他手下在汉口养了一帮亡命徒,沿江杀人越货十分猖狂,何曾受过这种气,当下强压怒火,“小子,你又是哪路神仙?多管闲事不怕出门掉江里淹死。”

男孩目光冷冷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皆被他的目光压得噤声不语,他看完了,傲然道:“我姓张。”

说着伸手解下半边衣服,露出光溜溜的膀子,年龄小,肌肉却如刀砍斧劈般结实,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上纹着一只巨兽的图案,在他身后,十几个半大小子也都跟着脱了上衣。

霍家两个女人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她们听说过这纹身,也知道这种图案所代表的意义,那是一个组织,一种力量,不择手段无坚不催的力量。

围观人群里混着九门的眼线,有的回各家报信,有的留在原地。

“谁说张家没了人!”男孩一伸手,“拿来!”

墩子立刻捧来孝布,男孩系在腰间,又接过瓦罐走到四爷面前,眼神凶狠,“你说的?”

众人目光都集中过来,只见男孩两根手指轻轻一按,瓦罐上就多了两个洞,手指慢慢收紧,瓦罐化为粉末簌簌从指间落下。

四爷盯着那堆粉末,感觉碎的象是自己的脑袋。

在场的都是练家子,空手劈碎瓦罐没问题,只是这孩子的动作太柔,完全不是平常套路,这力道是怎么使的!

这功夫是怎么练的!


四爷嗜血好杀却不是莽夫,见对方身后的少年腰间亮出了盒子炮,明白是有备而来,马上换了个脸色,“哟,大侄子,头回见面,不知不怪,帐什么的以后算,别误了报庙的时辰,您前头请吧?”

当时规矩凡有白事均直系晚辈身穿重孝,到附近的五道庙祭神,他打算把对方诳到僻静地方,让人在山道两边上埋伏下,便宜动手。


“不需要。”男孩拍拍手,傲然向后转身,人们不解其意,随着他走向张府大门,铁门推开,赫然见一座金身大佛立在大院正中,有人识得那便是崇吾山半山腰的那座大佛,据传是明代一位王爷出资所塑,几百年风吹日晒,金身始终明亮如初,都传说大佛有神通,有求财求官的,乃至求子求婚姻的,不远百里也要去烧香许愿,据说还很灵验。

乡邻不想这尊大佛被外乡小子请到了家里,有些人当场跪下磕头,片刻间跪了一大片,刚刚还神气活现的四爷这会儿已经傻了。

张家,五鬼搬运术?霍家女人口里喃喃道,“您说什么?”另一个问。

“咱们走。”霍家女人眼中掠过一丝不甘。


男孩向呆若木鸡的四爷做了个手势,“有福的妨了没福的去,四爷,请吧。”


伙计们一声吼抬棺起灵,男孩打起纸幡走在最前头,众人纷纷让至两边,让这一行杀气腾腾的人过去,九门自霍家始沿路设祭,当家人出来敬一碗酒,也算是默认了他的地位。

行至半路,见一温和少年立于路旁,亦身穿重孝,男孩停下,眼神中也有了点温度,“您这是......”

“家父昨日病故,停灵三日,”少年回答,“小兄弟如何称呼?”

“张启山。”男孩目光如炬,字字铿锵。

少年眼神温和宁静:“二月红。”

盛满烧酒的海碗在空中一碰,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相视一笑,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往地上一摔,酒碗四分五裂。

“红兄,改日在下会上门拜访。”这个叫做张启山的孩子又是一拱手。

“请。”二月红亦作回礼。


下人来报说城里传得神乎其神,都管大少爷叫佛爷。

这个称呼好!墩子眉毛一展,少爷如今是当家人,再这么称呼自然不妥,但又不能叫老爷大帅,佛爷,霸道慈悲集于一身,听着顺耳又大气。

“下个月墩子叔辛苦去一趟湘西,我年纪轻,压不住场。”男孩说道。

墩子恭敬地答应一声是,“亲兵都在院子里等佛爷训话,您要不要现在下去?”


男孩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清越:“我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叔伯多多扶持。”说罢一拱手。

下面齐刷刷并拢脚跟打了个立正。

“大帅留下来的老规矩不变,我就不重复了,但有一点我说前头,从今天起再有人明知故犯的从重处罚,该禁闭的打军棍,该打五十打八十,以此类推,别说我不讲情面,咱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窝!”

下面一声震天动地的是。

“今天再加一条:长沙张家跟日本人是血仇,不共戴天,见一个杀一个!”

众人群情激奋:“见一个杀一个!”


他和父亲第一次见面,是在半月前的东北。

父亲死在他怀里,临闭眼前还不甘地看向南方。

他将母亲和父亲的戒指一起葬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在那里停留了十分钟,向这两位陌生的至亲作了最后的告别。

对母亲没有印象,只听人说她很勇敢也很美丽,不是张家人却注定要生下身负穷奇的孩子,第一次侥幸逃过一劫,父亲担心第二个孩子和自己一样,冒着生命危险回东北取棺材钉,结果永远沒能回来......也就是说不是因为自己,她不会死,父亲也不会死。

自己这辈子,注定是要给亲人带来不幸的。


“她实非你母,你父亦非你父,你不过是借腹托体而生,”姑姑张海榕这样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在世上没有牵挂,也就没有任何弱点。”

“您要我忘了他们吗?”幼小的他傻傻地问。

“我要你变成真正的铁石心肠,”张海榕说,“这样,你会好过。”


“刚才谁来电话?”他问小豆。

小豆哭得眼睛都肿了,墩子推她才反应过来,“哦,是舅老爷,他刚得了个千金,高兴的什么似的,说昨儿一早上好几只喜鹊围着院子叫......后来知道老爷太太出事,又哭得不行,说本想让咱们老爷给这孩子起个名字,现在看来这丫头片子生的不是时候,不拘叫个什么罢了。”

男孩点点头,又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墩子见二楼一直亮着灯,便送茶过来,男孩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大佛。

这个背影真象当年的少爷呀,墩子看着看着,眼前渐渐模糊,他想起小时候那些苦乐参半的时光,自己一直跟在少爷身边,追随他鞍前马后,心甘情愿被他一辈子差遣,自己怎么就没跟大帅一起回东北呢?如果没有佛爷在府里坐镇,他这会儿可能已经拿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刚刚得到泗州传回来的消息,张家人一个都没从地下出来,包括张海榕。

启山,方寸之地不能乱,他仿佛还能听到张海榕的声音。

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他的养母,印象里就没笑过,亦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温情的话,每天待他除了打就是骂,原因只有一个,偷懒。

他在打骂声中成长。

也是这打骂声中练就的一身本事,让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立足。

男孩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逶迤群山上挂着的一弯明月,亮晶晶煞是好看,“新月。”他转过身对墩子说。

墩子一怔:“什么?”

“给北平拍封电报,告诉他,小姐的名字叫新月,”男孩随口吟道,“看取烟霄平步,何须九转神丹。”

见对方显然是没听懂,他立刻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九门里应当先动哪家?”

“四爷,他连夜跑回汉口,兄弟们没得您命令,所以就没有动手阻拦。”

“他已是死人了,”男孩态度随意,“九门自来一窝盖一窝,眼下他就是靶子,”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手上的镯子,一片片龙鳞在灯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芒,“新上来的更不会是省油灯,不过,我喜欢。”


秦岭故梦·张庆萍

“司令!”小黄一个立正,“您刚才说啥咧?”
蠢货,钱升恨恨地把手套甩在桌子上,这年月找个合心的副官就这么难吗?想当年自己伺候大帅,不用大帅多说半句,一个眼神就......
“备车。”他冷冷地吩咐。
“去哪?”小黄还傻乎乎地问。
“去哪去哪!”他暴起,“是你该问的吗!”
“再他妈在夫人面前学舌,我毙你八辈祖宗!”
小黄终于猜到了司令的用意,屁滚尿流地去了。

 

“司令要去青山医院,你多加点汽油。”小黄对司机说。
“又去?”司机叼着香烟一脸诧异,“上个月才......”“你他妈少废话!”小黄傲娇地甩了个白眼。

司令这几个月老往医院跑,去了又不跟人家说话,就远远地看着,看一会儿就走,现在汽油这么难搞,自己都替他心疼,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里正襟危坐的钱司令,闭着嘴老老实实地开车。
三个小时的路程跑了六个小时,雨季泥石流频发,这要是运气不好正赶上小命都没了,赶到医院已经天黑了,院长亲自出来迎接,却不是因为司令的军威,而是因为司令捐了大笔的款子,就为这一个病人。
张庆萍。

 

“病人情绪很稳定,”院长陪着钱升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她的作息时间很有规律,早上五点起床,”
部队出操的时候。
“六点吃早餐,”
和军营一样。
“晚上九点睡觉,临睡之前还要写日记。”
“她都写什么?”钱升问。
“不知道,写完就烧了,她说,只有她丈夫能看见。”


院长是在国外念过洋书的,说话轻声细语,听在小黄耳朵里却浑身发寒,钱升站定,对仍在身后步步紧跟的小黄说,“你出去等我。”
小黄巴不得这一声吩咐,转身便走。

 

张庆萍坐在灯下,笑容恬淡,和初见时候比完全变了一个人,刚从北平回来的张大小姐,全身都闪着炫目的光,站在大帅身边的钱升被晃得睁不开眼,当时他就想,要是她能对自己笑一下,就一下,死都心甘。
可她却对那个死木头一见钟情,大帅也是,自己一步步脚踏实地跟着大帅从血里火里爬出来,结果让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抢了头功,也抢走了她!谁说苦心人天不负,分明就是老天爷不公平!

“张太太,有客人来访,您见不见?”
“谁呀?”她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哆嗦,依旧甜美动人,依旧每个字都打在他的心上。
“是我,庆萍。”他走进来,眼里闪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钱啊,”庆萍立刻站起身让他坐,又从橱柜里端出小点心,“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已经嫁人了,叫我张太太。”
“......张太太。”
“我哥怎么样了?他还是想去那个地方吗?”庆萍面有忧色,身体向他微微倾斜,“你跟他说,那个地方去不得,真的。”
“我告诉他,”钱升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放心。”

 

半年前,张高原在开往南京的专列上被炸死,副官钱升掌握了军权,这是一起再平常不过的下克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瞒着庆萍一个人,她一直住在墓里,后来咳嗽越来越严重,情绪又非常不稳定,就被钱升送到了青山医院,不知道院长用了什么办法,她的状态居然一天天好起来。
钱升刚上位的时候和邻省的郭司令联姻,娶了他的外甥女,新婚燕尔,对庆萍的心也淡了,但是女人的嗅觉是敏锐的,钱太太发现男人钱包里的照片,又顺藤摸瓜查到了庆萍的下落,便开始闹,两个月后郭司令被打出了云南,钱太太也老实了许多。
你怎么跟她比呢?钱升好几次想当着面对她说,你凭什么跟她比!


彼时张高原军装上金灿灿的领章,腰间别着的明晃晃的军刀,还有他身边笑意嫣然的庆萍,这三样东西,都是他渴求而得不到的,他不敢奢望,只想远远看着就好......他是不配的,那张不逊又比自己好在哪里?
不识抬举,若不是他,大帅怎么会疯魔到六亲不认,带着兄弟们往死路上走,若不是自己弃暗投明,这江山就都成了别人的了。

 

庆萍还在絮絮地说,“不逊他出远门了,都怪我,我平时对他太不好,他本来话就少,有时候难得要跟我说说话,我却总是不理解他,要是我找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不会逼他......”
“你住的好么?我看你不咳嗽了,想不想到别的地方走走?我陪你?”钱升岔开话题。
“不用,不逊会陪我的,”庆萍笑着说,“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他就来了,我要去哪儿,他就带我去哪儿。”
钱升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张不逊的尸体早就冰凉地躺在棺材里了,然而他们仍然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自己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司令,”院长见他今天难得地和张太太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便趁机说起药品短缺的事,钱升不耐烦地向后挥手,“听见没有?去办!”
小黄这回答应得痛快,这种差事他是喜欢的,无他,油水丰厚。

 

“山田先生让您尽快给个答复,”汽车上,小黄又一次提醒。
“知道了。”他厌烦地闭上了眼睛。
“您是回家,还是回小公馆?”小黄见车进了城门,小心翼翼地问。
回家就要面对那个悍妇,小公馆倒是自在,戏班子出身的女人会逢迎,一开始把他这个穷小子出身的司令弄得心花怒放,时间长了,也看出那粉脸后面的唯利是图,便觉索然,他想开回去,想回庆萍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说和丈夫的各种琐事,就这一听着别人过日子,也像那里头的人是自己一样。
我是傻了。
小黄见司令不说话,便自作主张开到了小公馆。

 

姨太太伶俐,早得了风声备下酒席,席间施展水磨功夫哄得男人露出笑容,才说出来有个叫山田的日本人送了礼物,要同他交个朋友,他听罢勃然变色,一脚踢翻了桌子,也不理姨太太梨花带雨,踩着一地狼藉出了门,头也不回。
那小鬼子要下墓,他为着对方手里的军需暂且周旋,没想到对方竟然步步紧逼,从他身边的人开始下手,回到司令部,却发现一个更大的惊喜正等着他。
当初扶他上位的南京高参派了特使来,目的也是为了那个墓,“挖出来,你得的好处肯定比孙殿英要多,考虑考虑吧。”特使态度高傲,他牙根紧咬,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个墓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他的念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恢复,告诉他里面的秘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一切,而不至于像那个倒霉的张不逊那样死于非命,为了那一天他牺牲的太多了,杀了自己的主子,杀了不听话的兄弟......难道是为了外人来坐享其成吗?
“处座会派一支宪兵队来协助贵府,”特使态度云淡风轻,“德国枪械是世界第一的,您不要有顾虑,放心去做,党国会记住您的功勋。”


“别让她知道这件事。”临出发前,钱升对小黄只说了一句。
小黄答应着拿起电话,准备和医院那边通报,结果却得到了一个坏消息,病人不见了。
然而这边已经迫在眉睫,他发现,那山田野平的探险队也在宪兵队里,形势已经由不得自己,荷枪实弹的德制宪兵队虎视眈眈,他手下跟这帮一比就是游击队,不敢抵抗,只能乖乖地打头阵,走到一层层墓室,向右一拐灯火通明,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很舒服,可以说是豪华的大房间。
一张西洋床上方悬着玻璃吊灯,旁边沙发茶几应有尽有,庆萍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们来了,慢慢站起身。
“庆萍,你怎么来了?”钱升一步走到她跟前。
“你怎么来了?”庆萍看向他身后,“怪不得,他要我回来看家。”
“说什么傻话,”钱升心里感觉不好,拉着她的胳膊想往外拽,“回家去,这里太潮,你又该咳嗽了。”
庆萍用力甩开他的手,“你们要干嘛?”这时宪兵队已经来到门前,有的敲打各处看有无机关,有的干脆架起机关枪,拿出炸药准备炸开这道石门。
“不许!”她伸开双臂挡在门前,“这里不可以进去!”
“她就是张高原的妹妹?那个疯女人?”特使饶有兴致地上前两步打量这两个人,“带回南京,让大夫好好检查检查,是真疯还是假疯。”
“庆萍,你听我说,”钱升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你不想弄清楚他的死因吗?我可以帮你......你听话,打开那道门,就可以知道秘密了,到时候......”“我不想知道!”庆萍疯狂的摇着头,“你也不要去!谁都不能进去!会死的会死的!那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诅咒!”
特使的脸色越发阴沉,他打了个手势,钱升余光看见后更加急了,不顾一切地大力扯着庆萍,庆萍却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松手之机又跑回到石门前紧紧抓着上面的石钮不放,
“你回......”钱升咬着牙再度上前,一声枪响,在空旷的石室内久久回荡。
山田没事人似的吹着枪口的一缕青烟,看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表功似的挥了挥手中的枪。
庆萍胸口绽开一朵血花,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缓缓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笑意,那一瞬间,钱升又看到了当年的张大小姐。
光芒很快消失了,钱升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沙发上,其余的人开始各自动作,特使不再理他,指挥手下埋炸药。

 

后来的事情钱升也不记得了,他和小黄第二天被人发现在后山上躺着,一场大雨把他们浇成了两个狼狈不堪的泥猴,他问起其他人的下落,都说不知道。
南京房门并没有追查特使的下落,日本人更是泥牛入海,这些人他都不关心,只有一个人是他要找的。
“张太太呢?”
“不知道,司令。”小黄瘦了一圈,看来调查这件差事也让他扒了层皮,他眼馋那十六支德国枪,可惜一支也没找到。
那个墓依旧张着口子,里面和他们上一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进去的人莫名其妙地都消失了,吊灯,大床,沙发,甚至庆萍在生命最后一刻看的那本书都好好地在那里,就是没有一丝人气,仿佛这座墓把他们都吞噬进去了一般。

“庆萍,”钱升喃喃自语,“你去找他了吗?”

 

他天天喝酒,下属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张高原,都传说那个墓里有妖怪,进去的不是死就是疯,这个月逃兵比上个月多了一倍,小黄不敢报,小公馆的姨太太卷包跑了,钱太太在家哆哆嗦嗦不知道该怎么办,娘家势力倒台,丈夫一蹶不振,心不在自己身上,又没孩子。

这天钱升又一次酩酊大醉,也不坐车,顺着马路跌跌撞撞朝前走,在他眼里,面前这套路就是当初参军那条路,走到尽头就能看见威风的大帅,和他身边笑面如花的小姐。

他走着走着,真的看见了 庆萍,她穿着那身印花旗袍,站在路旁似在等人,他站住了,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仰望少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怎么......没和他在一起?”他终于想起了这句想说的话。

“我和他的缘分尽了,”庆萍伤感地说,“当初是我不知道珍惜,现在后悔也是枉然。”

他心中一松,“哦,那你能回来吗?”

“说傻话,”庆萍被他逗乐了,“我马上就要上黄泉路了,临走,我大哥要我给你带句话,他还生你的气,不肯见你。”

“我,”钱升自嘲地笑笑,“我也不配见他。”

“他说,弟兄们都交给你了,你要振作起来,别给他丢脸。”

“大帅真这么说的?”他抬起头,眼中现出光芒。

庆萍点点头,目光中有鼓励之意。

“我会的,”钱升下意识并了下脚跟,“庆萍,如果当初大帅提拔我,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庆萍不曾想他会这样问,顿时神情困窘,“可,可我只喜欢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钱升低低地说。


“你要去哪里?”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淡,钱升心如刀割。

“他应该是不想再看见我了,所以我想,去一个见不到他的地方罢,”庆萍淡淡地笑着,“我欠他的也没机会还了,想来,可能他是哪辈子欠我的。”

“庆萍,不要走,”钱升哽咽着向前伸出手,“我以后还能看见你吗?做梦也行?”

回答他的是一阵大雾,和浓雾散尽后漫天的星星。

 

第二天钱升戒了酒,把所有精力用在军务上,手下带出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狼兵,三年后统一广西。 

北阙(上)

光绪三十四年,一个冬夜。

山海关向北的官道上,一驾马车顶着凛冽的西北风向前疾驰,十几匹快马紧跟在后,马都是军营里的好马,骑手和赶车的也都是行家,一行人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车里坐着的是两江总督尹克善的六女儿和她的丫环,尹小姐今年十七,奉了父母之命,从江南水乡嫁到冰天雪地的东北。

尹老爷官场得意,两年前总督两江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又因清剿长毛平乱有功授为南洋通商大臣,虽然眼看着江河日下,这封疆大吏的位置坐得也是稳稳当当,妻妾八人生了满堂儿女,其中六小姐最是聪明伶俐,送去上了两年洋学,识文断字,仗着父亲疼爱脚都不曾裹起,六小姐生母去的早,由正室抚养长大,哥哥们成家出府,姐姐们也都嫁人了,刚想过几年自由自在的大小姐日子,没想到前几天北边来了一封信,尹大人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在书房坐了一宿,第二天一道命令,给六小姐准备嫁妆,三天后出嫁。

“昔年平乱,汝尊姑于我曾有救命之恩,”她展开爹爹的信,“汝须孝养尊姑,勿令父母担忧。”

车外风雪呼啸,车内主仆二人抱着暖炉冻得瑟瑟发抖,这猝不及防的婚事让尹小姐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张家少爷行为举止长相岁数她一概不知,事实上三天前她都没听说过这家人,然后就要嫁给他,这也太突然了,老师说,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然而平时来往那些八旗纨绔或者酸腐儒生,她也是看不上眼的,比如二姐夫吧,虽然年轻英俊却非常好色,三姐夫吸大烟吸成了一个病秧子,五姐夫更不用提,外面看着光鲜,内里破落户一个,还要靠媳妇娘家的嫁妆维持体面,想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爹爹平时那样疼爱自己,为什么终身大事就要办的如此仓促?也不问问闺女的意思,就打发要饭花子似把她打发走了,她又看向旁边缩着脖子萎在那里的丫环小豆,“哎,你怎么不说话?嘴冻上了?”

“冷......”小豆呻吟着说,她才十四,更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听说小姐要嫁人她比谁都高兴,心想这回跟了小姐出门自己便升了一格,也能尝尝使唤人的滋味,没想到刚到东北就被天气来两个下马威,冻得全身都麻了,她怀里抱着临走时老爷给的嫁妆盒子,上面放着暖手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尹小姐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还指望你给我撑腰呢,个没用的。”

“我能给小姐撑腰的!”听了这话小豆立刻直起腰板,“等我到了张家,一定给小姐立规矩,让他家下人都老老实实的。”

 

“这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过了一会儿,小豆问。

“我哪儿知道啊,又不是我能问的。”尹小姐没精打采地回答。

尹家前几个女儿出嫁时候排场别提多大了,轮到她......爹爹真是打发要饭的呢。

 

出了山海关就像是被发配一样,先是连绵不断白雪皑皑的原野,几天后就是连绵不断白雪皑皑的大山,她几乎以为自己被卖掉了,让小豆往外看看,官兵还在,这时小豆指着远处,兴奋地叫起来,“到了到了!”

“你怎么知道?”尹小姐眯起眼睛,仔细在那一片白色里辨认,果然,车子转了个弯,前方露出一个小镇,看样子约有几十户人家,只是房后就是大山,看着有些怕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熊啊狼什么的。”小豆皱起眉头嘀咕,看样子对这个地方很不满意。

尹小姐瞪了她一眼,“再胡说把你卖到大山里去。”“小姐,咱们现在就在大山里呢。”

车拐进了最大的一个院子,天色已晚,也没看清上面的匾额写的什么,主仆二人进了宅子。

 

这是一间三进的院子,不新不旧,尹小姐之前很担心会有三姑六婆围上来评头品足,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张家除了一个看大门的张伯,和两个做粗使的婆子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不过还都懂礼数,张伯手脚麻利地拉着官兵去喂马,安排在外院住下,又弄来酒菜,晚上听见外头热热闹闹吃饭喝酒,第二天给了打赏打发走了,老宅里就剩下她们五个。

张伯说不是故意怠慢,实是老爷和少爷有事出门,很快就会回来不能误了吉时,“那,你们家太太呢?”小豆抱着暖炉抖抖索索地发问,暖炉新换了炭火,然而还是不够暖和。

“太太也跟去了,”张伯一脸理所应当,“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真是一家怪人。”小豆嘀咕着回到房里。

“你这毛病得改啊,”尹小姐盘腿坐在炕上,俨然一个正宗的东北媳妇,“别老背地里嘀咕,像什么样子。”说着拿起旁边盘子里放着的水烟袋,摆弄一番觉得有趣,“你说,东北媳妇都抽这个?”

小豆连连点头,“她们特意让我送来的,以为您也好这一口。”

尹小姐切了一声放下烟袋。只觉得这里和娘家截然不同,娘家总是热热闹闹的,外头也有好多地方可以去,白天上学,或是和姐妹们去铺子里逛,回家就到娘房里吃点心聊天,这里简直就是个冰洞,也许他们回来以后会好些?看张伯是个爱说话的,想必张家人也能好相处。

“小姐,听说他家少爷脾气不太好。”小豆磨磨蹭蹭从外面进来,一脸丧气,“我刚才帮张妈挑豆子,问她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少爷挺好,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候一天都不吭声,你说,是不是脾气不好?”

“我不想知道。”尹小姐哀叹。


伙计拍拍身上的雪走进山洞,火堆旁坐着十几个男人女人,都是强壮慓悍,一个人,无论男女拥有这两种特质的就会显得格外漂亮精神。

“尹家来人了?”他们的头儿,一个四十左右的威严男人问。

“昨晚上到的,”伙计恭敬地回答,“他们把尹家小姐送来了,说是......”他看了一眼男人身边高大的少年,“给大少爷当媳妇。”

头儿有些意外,“你忘了?”他的女人提醒,“那年在长沙......”

“哥,什么叫媳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崽子拉拉少年的衣裳,“唷,七少爷,媳妇可是好东西,”伙计说,“点灯说话,吹灯......”“拔蜡?”小崽子抢答,

“什么拔蜡,那叫吹灯睡觉!你小子不懂,明儿你哥娶了媳妇让他给你讲!”

男人们善意的哄笑让少年立刻红了脸,“爹,我不要媳妇。”

“听说尹家小姐上过洋学堂,会讲洋文。”

“那可好了,明儿咱几个下南洋就不怕听不懂话了!”

“你懂个屁,东洋西洋南洋不是一个洋,说的不是一个话!”

少年被这些闲言碎语说的心里乱,起身走到外头。柱子跟了过来,贼兮兮地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哥,你真不想要这个媳妇?”

这个同族兄弟见过世面,去过八大胡同,看过洋人演的电影,晚上熄灯就给他们讲洋片里的外国女人,衣服领子开的大大的,露着白花花一片,裙子如何,又如何和男人亲嘴,各种荤话连篇,让他们这帮生瓜蛋子大开眼界。

少年对这个话题感觉有些不自然,“她是外姓人。”

“外姓人有什么不好?”柱子看看左右没人,小声对他说,“张家女人太硬了,外头的女人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会笑会哭,可好了。”

少年越发迷惑,这有啥稀奇?娘也会笑,会哭......又是啥好处?

“你到时候就懂了,”柱子说,“兄弟一场,你不要给我。”

最后一句话让他下了决心,嘴上说的不要,终究还是牵了匹马,顶着漫天风雪往家赶,临走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回去看看也好,对心思就留下,要是不喜欢就......”“娘,我不是回去看她的。”少年涨红着脸辩解,“行啦,”女人慈爱地给他披上皮褂子,“跟你爹一样的闷葫芦,去吧。”

到家已经是四更,把马牵进马厩里,张伯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见是少爷喜上眉梢,指着内院刚要跟他报喜,被他捂住嘴推回门房,然后一个人回到自己住的西院,也沒生火炕,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天明。

心像是长了只小手,一下下地挠着。

他跟着爹走过很多地方,在张家人眼里的外姓人就像是人类眼中的飞蛾,在他们短暂而脆弱的一生里,总是在无能为力的事情纠结,渺小而可笑。

她会是什么样的?


晚上,尹小姐蜷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感觉自己都要被冻僵了。她伸出脚尖,小心翼翼地找寻汤婆子。“有人!”小豆警惕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外头有马在叫,小姐,你听到了吗?”

“是风吹。”尹小姐探出一只耳朵,“这大半夜的,谁会在外头啊。”

“好吧。”小豆也缩了回去。

 

第二天天放晴了,阳光暖融融的照进房间,屋里也暖和了许多,尹小姐套上所有的衣服,决定到院子里走走,从她到了这里就没出过房门,确切地说,她连炕都没下过。

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几分,几只麻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呼啦啦一下落在了雪地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地上的小米,“你放的?”尹小姐问小豆,“不是我啊,”小豆摇摇头,端着吃完的碗筷往厨房走。

那会是谁呢,她看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实在可爱,想过去摸摸小脑袋,又怕把它们吓跑了,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从另一个方向蹑手蹑脚地绕过去,她走到廊下的另一边,靠近通往中院的月亮门,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前。

尹小姐吓了一跳,“你......你谁?”

她一边质问,一边后退,同时回头看看小豆跑哪去了。

男人年纪不大,一身短打,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神很亮,一眼能看透人心的那种,尹小姐被这双眼睛看得有些手足无措,好像自己才是闯到别人家里的那个。

“你到底是谁?”她不乐意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对她无礼,他盯着她看的样子就像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你是哑巴吗?”她提高了声音给自己壮胆。

男人向她走来,她下意识后退,整个人靠在了墙上,那人还在往前走,“你要干嘛?”她不停地往左右看,小豆,张伯,还有那两个婆子哦统统不见踪影,自己就要被人杀了这帮人还不知道呢!“我给你钱还不成吗?”她可怜巴巴的求饶。
男人站在她面前站定,“我不是哑巴。”他声音还算温和,目光依旧放肆地上下打量。

“那你要......多少钱?”她吓得的动静都变了。

 

她很可爱啊,他看着眼前发白却强作镇定的小脸,想安慰她又无从下手,两人就这么僵了一会儿,尹小姐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又是一个,登时眼泪鼻涕齐流,“你怎么这么冷啊!”她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手帕,手帕呢?这个死丫头把手帕放哪儿......她正在抓狂,一样柔软的东西塞到了她手里,她下意识拿来救急,等一切轻松之后,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刚从地下出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张家人平时不觉得,她肯定受不了,他回房换了身衣服,又找张伯吩咐了些话下去,张伯有些惊讶,但还是照做了。

 

再看见他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那人拿着一捆她不认识的家什从月亮门口经过,应该是个大伙计,她想,有点粗鲁,不过长得还挺精神的。

就像张家人的伙食,看着粗放不羁,味道还不错,第一次吃包子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包子,一个就饱了......后来她发现自己能吃两个,甚至三个。

今天早上又吃多了。

她穿得厚厚的到处遛弯,内宅东边的夹道通向正院,还有西院......妈呀有人!她看见昨天那个男人正在院里拾掇家什,连忙顺原路返回,东院好大!一溜十几间房,如果都住上人的话,这家人可不少啊……她又穿进另一条夹道,发现这里虽大却没有花园盆景一类赏心悦目的点缀,每个院子都是光秃秃的,好无趣,除了麻雀连只八哥都不养,可也是,外头这么冷......她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北风呼呼地从袖口和裤管往里钻,连忙走到太阳底下,屋檐下垂下大大小小的透明冰柱,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七彩的光芒,“好漂亮呀!”她围着转了一会儿,这东西像冰糖,但是比冰糖还要透明可爱,会是甜的吗?

她看左右无人,便小心翼翼地,飞快地舔了一下,“好凉!”她打了个冷颤,但是刚才太快了没尝到味道,她又舔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点,也许太长了,所以她恐惧地发现,舌头粘在上面下不来了。

救命啊!她在心里大叫,......不不不,不要来人,要是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还怎么活啊!


“你舔它干什么?”

“.......没见过。”尹小姐的脸涨成一块红布。刚才正羞愤欲死的工夫他出现了,一指头捏碎了冰流子,也拯救了她几乎冻僵的舌头。

想赏他身上又没带钱......要是能把他杀了灭口才好,她悻悻地转着念头。

好在对方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正在摆弄一个类似铲子的东西。

他需要手里摆弄些东西,不然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待在一块,柱子没说过,他也不知道,就觉得两只手没地方放,耀眼的阳光映着她的水红缎袄和乌发金簪,整个人好象都在发光,他不敢多看,低下头,眼睛又落到一双绣花鞋上,和张家女人一样没有缠足,却也不大。

 

“你是......他家大伙计?”她感觉舌头好过多了,虽然刚才的样子很尴尬,但是毕竟人家救了自己,而且作为张家少奶奶也要笼络人心不是。

他看着她,嗯了一声。

“那,你家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呀?”她问完便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人多热闹,家里还能暖和点。”

“你冷吗?”他问。

她连连点头,“我从来没到过北边,晚上冷得......睡不着。”

 

第三天两个婆子帮小豆把她的东西搬到了东屋,这间屋子有两面火墙,大炕也生得旺旺的,她一下子就开心起来了,心想大伙计肯定是带着东家吩咐回来了,他一到家,自己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婆子的态度也比前两日恭敬。

“我想......洗澡。”她犹犹豫豫地说,眼睛里闪着光。

外姓女人就是麻烦。他亲自动手把木头劈好钉了个桶,又一圈圈上铁箍,干活弄得一头汗索性光了膀子。她听见外院有动静,知道是他在,寻思去谢谢人家,结果一探头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吓得立刻转身,心咚咚直跳。

她看过男人光膀子,是在西洋画里,肌肉结实身材魁梧,可是她身边的人不是像爹爹那样胖,就是象姐夫那样穿个长衫呼呼答答,一阵风都能吹倒。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啊,她心里痒痒的,又忍不住站在门边,偷偷瞄了一眼,寒冬腊月天,他脑袋上还在冒热气,我的天,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拿给艾文礼老师看看,告诉她中国也有强壮的男人。

其实他长得也挺好看,眼睛特别亮,象太阳,被他看的时候就会觉得暖和。

“晾干就能用了。”他忽然开口说道,她吓了一跳,院子里并没有旁人,那么就是说,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啊好丢脸!她扭身一溜小跑回到房里,心还在扑扑跳个不停。


脚步声也像是踩在他的心上,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他粗糙的大手细细打磨着木头上面的毛刺,她那么娇贵,万一被刺扎到......想到她会脱了小袄和里面的......肚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现在城里穿的和以往不一样了,她上过洋人的学堂呢……然后进到水里,他不敢再往下想,柱子说的对,外姓女人就是不一样,她们有妖法。

 

一转眼来东北七天了,住的舒服,吃的也好,尹小姐很安逸,小豆洗衣服冻伤了手,婆子给拿了药膏,又说少爷吩咐,以后每天烧几大锅热水专给这屋用,小豆也高兴了,“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她问婆子,尹小姐也竖起耳朵。

“少爷没回,是派人传的口信。”婆子利落地收拾起碗筷,“少奶奶您歇着。”说完走出了房间。

“他都能派人传口信,为什么自己不回来呀。”尹小姐靠在被褥上闷闷不乐,“好无聊。”

“小姐成天念叨无聊,是不是想姑爷了?”小豆凑过来笑她,主子奴才两个滚在炕上叽叽呱呱一通笑闹。

他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听着,脸上漾起笑意。

“外头好像有人。”尹小姐仿佛听见了什么,坐起来,小手麻利地抿着散乱的头发。

“我怎么没看见,”小豆走到窗前,透过花玻璃的白色部分往外瞧,“......妈呀真有人!他手里拿个什么?”

 

“给你的。”他递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大野兔会咬人,小兔不会,她总是嚷着无聊,就给她做个伴。

“好可爱啊。”她果然爱不释手,捧在手里摸了半天,“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叫团团吧,团团圆圆的,好不好?”

他心中一动,又被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看得心烦意乱,便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随便。
她扫兴地嘟起小嘴,“好吧。”

 

“你从哪抓的呀?”两人熟悉了以后,她又开始了追根究底。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多危险啊!”她大惊小怪地感叹,“你是为了给我抓兔子,才大雪天的往山上跑......”“不是。”他立刻否认。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总是不冷不热的撂着个脸,好像谁欠他钱一样,不过这个小东西可真好,她把团团贴在脸上,感受这个柔软温暖的小身体内隐约的跳动,团团很乖,知道自己是被喜欢的,所以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它睡着了,”她惊喜地让他看。

他感觉弄来这个兔子真是明智。

奇怪,刚来的时候连炕都不敢下,这会儿在外头站着也不觉得冷了,也许是因为怀里抱着个兔子,她想和他说谢谢,又觉得这是伙计分内的事,有什么好谢的,娘说过不能把下人惯坏了。

他想跟她再说两句话,说什么都好,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听说你上的是洋学堂?”

“我家里有五个姐姐,”她细声细气地说,“六个妹妹,只有我上了洋学堂,爹说洋人的东西也挺好。”

“我爹也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

“洋学堂教什么?”他又问。

“写字画画,还有西医,不过我学的都是皮毛。”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你会画什么?”

“画......人像。”她忽然红了脸。

 

“哎,你们东家经常出门么?他家倒底是做什么的?”她的语气开始严肃起来。

“你不知道?”他心一沉,她居然不知道?

“爹爹没告诉我。”尹小姐眨眨眼睛,或许现在问这个问题有点为时过早,而且,早晚会知道的,可能他家是做生意的,最坏不过是土匪马帮,也没什么,反正自己也嫁过来了......“对了,你家少爷抽不抽大烟?”

他摇摇头。

“那,你家少爷外头,有没有女人?”她低下头,好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脸色。

他又摇头。

“他脾气好不好?”

他寻思了一会儿,自己的脾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不知道好不好。”他承认。

“他平时打骂你们吗?”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没有。”

尹小姐叹了口气,“他只要不喝酒打人,我就念佛了。”

她眼中的忧愁让他不好受,无论男女在婚事上都是做不得主的,张家人也是一样,从小到大,他身边的婚姻都是在族人安排下适龄男女自然的结合,双方都是一样的人,也就无所谓磨合,但她不是......他自然不会抽大烟玩女人,但他的阴暗面更加可怕,不知道她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接受。

“你信不信命?”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信不信呢?她记得每个姐姐出嫁前,娘都会带着她们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可每个姐姐的婚姻都不算如意,她临走前也去过庙里......

“我是不信的,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全在自己。”

“那是你们男人。”她争辩。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也可以。”

 

我可以吗?她被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弄糊涂了,可是女人终归是要听男人的呀?她又怎么能做的了主呢,又被他的眼睛看得不安,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没见过的小厮穿过月亮门向他们走过来,“少......少奶奶好!”小厮响亮地行了个礼,她被弄了个大红脸,吞吞吐吐地问,“你又是谁啊?”

“小的叫墩子,”墩子带来一个好消息,老爷太太明天就到家,然后就开始准备婚事,尹小姐垂下眼帘,心情激动,过了一会儿她偷眼看向身边,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她一个人抱着团团,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一直到小豆出来找她,她才如梦初醒,“小姐,你怎么了?”小豆见她魂不守舍,不禁担心,“刚刚我听见他家下人回来了。”

“哦。”她应了一声,自己就要成亲了,不知道心里是盼着呢,还是......“这兔子哪来的呀?”
“他给我的。”尹小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我去给它做个窝吧,拿点碎布,正好有个装花生的篮子。”小豆自告奋勇。

“为什么?”尹小姐奇怪地问。

“它冷啊。”

“我抱着它就不冷了。”

“您总不能天天抱着它呀,成亲以后每天要伺候公婆的。”小豆一脸理所当然,却突然发现她的小姐脸色渐渐变白,然后抱着兔子走出了院子。

 

她知道他住在西院,房间里亮着油灯,她敲了两下房门,门开了,他出现在门口,看见她有些意外,他做了个手势请她进来,她摇摇头。

“我就要成亲了,” 她慢慢地说,“以后,我不能再同你说话,我夫君会不高兴的。”

“我也......不能要你的东西。”她把兔子放在脚下,转身离开,小兔子骤然失去了温暖的怀抱,茫然无措地趴在地上不敢动,他把兔子抱起来,小家伙仿佛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尹家是书香大族,和咱们不一样,你要小心,别冲撞了人家。”临回来的时候母亲对他说。

确实不一样,族里的女人都管男人叫当家的,她叫他夫君。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劈木头,汗水从黝黑闪亮的肌肉间滑下来,炫目的阳光照在上面,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个人......她突然被这个念头吓醒了,绝对不能有这个想法,绝对不能!

她叫醒小豆让她去倒茶,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就等成亲后找个机会,把他打发得远远的好了。

也不知道张家少爷什么样......她喝完茶躺下,这次真的睡不着了,五更天的时候外面传来人声马叫,好象回来了不少人。

“小姐小姐,张家人回来了,”小豆出去一趟,乐呵呵地回来跟她报告,她赶紧起床梳洗,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很快过来两个陌生的年轻女孩,请少奶奶去正屋说话。

 

正屋很热闹,确切地说整个张家都很热闹,前几天有多冷清现在就有多热闹,女人们围着一铺大炕飞针走线,给新人缝制大红被褥,张家太太,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是个温和沉静的女人,眉宇间带着英气,说话直爽,待她热情而不夸张,这让她感觉很舒服。

“准备仓促,委屈你了。”她握着尹小姐的手,这个儿媳妇她很中意,看着很聪明,长得也不错,至于娇气......不是问题。

尹小姐乖巧地摇摇头,“我很喜欢这儿,您不必费心。”

这话不像是客气,尹小姐想,明明是他家来信提亲的,怎么他们家倒仓促了?虽然一团疑云堵在心里,她表面上仍然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一会儿又进来十几个小孩,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的打量着她,张家太太让他们叫婶子,又给她介绍都是哪个叔叔伯伯家的,她听得一脑袋浆糊,里面夹着三个嫡亲的小叔子,太太打发了去新房压炕,据说这样可以迅速让她怀上儿子。

张家的热闹和娘家的热闹也不一样,没有喧嚣吵闹,只是一种人头拥挤同时又井然有序的感觉,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活计,且互相配合,效率奇高,尹小姐觉得简直就象进了军营,孩子们也人手一把剪子剪窗花喜字,然后提了灯笼,嗖的一个翻身就上房了。

这家人都是干嘛的?


张家办事果然仓促,第二天就是正日子,一转眼她就坐在布置一新的洞房里,头上蒙着红盖头,手里捏着婆姨枕,小豆让她好好看看那上头的图案,她也没心思,只听见外头乱哄哄人声冗杂,有人高声劝酒,还有人哈哈大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

刚才拜堂的时候她什么都没看见,就瞧见盖头底下自己的脚尖一下下移动着,她的胳膊被人扶着,要她跪就跪,要她行礼就行礼,隔着盖头也看不见那个和她拜堂的男人长得什么模样,只有手里牵着的绸带时不时绷紧一下,告诉她,从今天开始,自己就和那个人永远绑在一起了。

她不知道是喜是悲。

 

外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她叹了口气,希望呆会儿进来的不是一个醉醺醺的家伙,她还不会伺候醉鬼呢,听姐姐们说,喝醉了的男人像石头一样沉,她怎么能搞得定啊......坐了这半天她腰都酸了,她打算站起身活动一下,反正也没人看见,这时她感觉脚底下有东西在动,好像还是个软软的东西,她低下头,发现团团正以一种极萌的姿态拱着她的脚,“团团!”她惊喜地把它抱起来,“你怎么来了?”

“它想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全身一震,这个声音让她几乎窒息,她害怕自己听错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刚才坐得太久,又站起来得太急,这会儿整条腿开始麻上来,张家少爷把盖头掀起来之后,满室灯光让她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就倒在了他的胳膊里。

“着急了?”他涎着脸皮问。

 

刚才席上兄弟们合伙灌他,他全然不惧,来多少喝多少,后来仗着酒盖脸把柱子拉到一边,吞吞吐吐问了他些话,柱子这会儿也不笑他,还教他如此这般,“你只管施展,女人说话都是反的,说不要就是要,说不行就是行......”

原来如此,他把柱子的教导在心里反复了几遍,告诉自己不用紧张,反正她也不懂......天哪她可真软。

“怎么会是你啊?”尹小姐被眼前的变故弄糊涂了,傻乎乎地看了一会儿他酡红的脸和新郎的打扮,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一直在耍着她玩!

“你个骗子!”她想起头天晚上自己还因为他睡不着觉,又是羞又是气。

他则是一脸奸计得逞,“是你说我是伙计的,我可没说。”

“哪有你这样的!”她想起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羞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那你要我怎样?”他轻轻松松就把人抓过来放到炕上,“小祖宗,有什么帐明天算罢。”

她还想挣扎,却哪里挣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团团被一把捉去放在炕稍,上面扣了个狗皮帽子,“不许它偷看。”

柱子说的对,好女人都是水做的,娇气得很,稍微用点力就会嘤嘤的哭,哭得他魂都飞了。

 

她从他胳膊里探出汗津津的小脸,身上也都是汗,又热又乏,昨天一宿都没合眼,可是娘说过,新媳妇嫁过来第一天一定要比全家人起来的都要早,否则一辈子都会在婆家抬不起头。

窗外天色蒙蒙亮,自鸣钟指针已经过了六点,不能再赖床了,她哀叹一声准备往外爬,却被男人牢牢捉住不能动弹,他就会仗着力气大欺负人,昨天晚上就是,猫抓老鼠一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戏弄半天,玩够了就一口吃了......“得给公婆请安呢。”她红着脸小声求告。

“叫我一声夫君,就让你起来。”

男人趁火打劫的行径让她气愤不已,“娶个懒媳妇,你脸上很光彩不成?快让我起来。”

张家没有这种规矩,但是看她郑重其事的小样实在可爱,便偏不让她起来,看着她干着急。“夫君,”她红着脸小声告饶,“你行行好罢。”

眼前含羞带怯的小模样,耳边是从未听过的燕语莺声,他愈发不能让她走了,一翻身把她压到身底下就开始动作。

“我会让人笑话死的!”她拼了命往外挣,“没人笑话你,他们都出去了……张家没那些狗屁规矩。”他喘着粗气,手下不停。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再没脸见人了。”她见反抗不过,只能含着眼泪求他。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这天她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之后惴惴不安地洗漱穿衣,结果发现公公婆婆都不在,昨天那些叔伯婶婶也都各回各家,没人打算在头一天给新媳妇下马威,不禁大喜过望。

 

从这天开始,小两口一日三餐就在堂屋里和公婆和几位叔伯婶子一起吃饭,之前听人说北边规矩儿媳妇是不上桌的,午饭时她拿了双筷子站在婆婆后头,准备随时给布菜,倒把老两口弄愣了,“你站这干嘛呀?”张家太太问。

“媳妇伏伺您吃饭啊。”她垂下眼帘做贤惠状,也是被一屋子人看得不好意思。

她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连平时一脸威严的张家老爷都有了笑意,“这孩子,”张家太太嗔道,“咱家不讲这个,快坐着去。”见她仍站着不动,又叫她男人,“快让你媳妇坐下,一点不知道心疼人。”

她红着脸坐回原位,众目睽睽的都不好意思夹菜,吃了少半碗就说饱了,还不能先下桌,只好等长辈们吃完,好在张家人吃饭速度快,不象娘家时候,姐夫们一上门,和丈人小舅子能从中午喝到后半夜,那样她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回房之后,她发现桌上多了个点心盒子,小豆说是太太让人送来的。

这里除了几十户张家人以外,一家酒肆茶楼点心铺都没,有钱都没有地方花,她捧着盒子热泪盈眶,心说婆婆可真好。

“太太还说了,以后您跟少爷在这边开伙,不必去堂屋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运。


“可怜见的,吃个饭也跟避猫鼠一样。”张家太太拿着做好的棉衣在丈夫身上比。

“你就惯使她。”张家老爷配合地伸开胳膊。

“你儿子难得喜欢谁,让人小两口好好过罢。”

“什么喜欢不喜欢,过日子不都是这样!要我说,就是一代不如一代。”

“一代一代不是要越过越好吗。”太太继续好言相劝,男人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是张家人,张家人没这个命!”

“你呀。”张家太太知道男人脾气犟,也不再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尹到底什么意思?我得写信问问他。”

“听说那边又打仗了,缓缓罢,”张家太太说,“你说,会不会是老尹的几个儿子不成器,想让你儿子过去......”“不可能!”“那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家三个儿子,一个病秧子一个抽大烟,老大听人说......”她在丈夫耳边小声嘁嘁了几句,男人听进去了,嘴里还说,“就你知道的多,没事打听他们家做什么!”

“那是咱们亲家呀,我能不打听。”张家太太嗔怪地瞟了他一眼,“你说说,咱儿子怎么就不配给总督老爷当家了?”

“我是说他不配!”男人冷哼一声,“想让我儿子给他当上门女婿是做梦,”用手一指,“还有你,以后说话别哼哼唧唧的,跟你儿媳妇学的,娘们似。”

张家人似乎是做古董生意的,还兼任走镖,因为他们身手都特别好,不论男女个个腰里都别着枪,张家少爷平时腰里别着把德国产的镜面匣子,她听爹说过这是稀罕货,男人也很珍惜,得空就坐那擦,她喜欢看他擦枪,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刚认识那会儿.....私下里没皮没脸的时候见多了,她已经摸准了男人的脉,只要和他撒个娇,没什么不许的,不过在这人迹罕至的大山里,她也实难有所作为,无非是某些时候求他节制点,当初见他一身腱子肉喜欢得不得了,现在方知道苦乐参半四个字的滋味。

“就仗着我惯着你。”男人起床的时候明显带着情绪。她连忙施展手段软语笼络,诉说自己如何难过,又许以明天,男人的脸方才渐渐晴了。

外头很安静,张家老爷太太又带人出门了,留下新婚夫妻两人,尹小姐好生自在。

“公公婆婆真是恩爱啊,”她学着娘的样子伺候丈夫穿衣洗脸,拧了毛巾把子递到他手里,“你以后去哪也都带着我呗。”

“行。”被人伺候的感觉很熨贴,他一开始不习惯,渐渐也学会了享受。

“都说你不爱说话,我觉得还可以啊。”她伏在他肩膀上柔柔地撒娇,“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呀?”

“喜欢。”他慢悠悠地说。

“那你怎么不夸我好看。”她小声嘀咕。

其实她对自己的丈夫非常满意,爹常说,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他长得好看,不是皮相的好看,而是骨子里的倔强之气,既有刚毅果断,又有沉稳睿智,不似这个年龄的人,倒象是个老油条。

她问过他年纪,可他从来不说,让她很气,又问他会什么功夫,亮两招给她看看,“晚上还没看够?”他促狭地问。

她立刻捂住了脸,“讨厌!”


白天同女眷们聊天,她发现几个婶婶大娘的娘家也是这里的,这里方圆十里八村都姓张,全是拐着弯的亲戚,那就是说......

“我们张家历来都是内部通婚。”张家少爷见她想得眼睛发直,索性直说了。

“啊?”她大惊,“这么说......你家就我一个外人?”

“你已经不是外人了。”

“可是,”她仍然觉得不对,“你干嘛要娶我呀?不会坏了你家规矩吗?”

他便告诉她,当年尹大人随曾公剿灭乱党,在湖南遇到张家老爷和太太,两家一见如故,遂定下婚约,“所以才会把你接来。”

“原来是这样,”她想,父亲是大官,想攀附的人自然很多,可是张家虽是布衣,从上到下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不象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而且父亲把自己下嫁到这种穷山恶水,不象是一见如故,倒象有什么把柄被人捏着。

 

白天没事,她就拿出旧日的画笔,让团团做模特,画了一只只的兔子,男人见她有这手艺,拿来一叠亭台楼阁让她临摹,这个却和她在学堂学的不是一路技法,但为了在丈夫面前显出能干,她硬着头皮照猫画虎,也弄了个差不离。
 老爷太太回来了,她打扮好了过去请安,张家远没有娘家规矩多,她是亲眼见嫂子们都是如何晨昏定省的,当时就觉得嫁人好可怕,结果嫁过来发现公公婆婆根本不管她,早晚不必问安,吃饭不用伺候,不必陪着打牌做活计,更不会有事没事把儿媳妇叫来数落一顿,她反而更愿意尽媳妇的本分,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里头站着一屋子人,又踟躇起来。

张家少爷从里面走出来,“正要去找你呢。”

“什么事啊?”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头发,他心里窃笑。

 “你认识洋文?”

她扬起眉毛,得意地点点头。

“过来。”

他把她叫到堂屋,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叠发黄的纸张递过来,“能看懂么?”

她扫了几行,字迹是工整的手写体,就是纸被水泡过,个别地方有点模糊,不过结合上下文来看应该能顺下来,“差不多。”

话音落地,感觉堂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我是回屋翻译,还是在这里?”她被大家看得红了脸,小声地询问丈夫。

“就在这里罢。”张家太太开口,早有人取了纸笔,她告了坐,把上面的意思在脑子里顺了一下,便执笔工工整整地写起来。

大清朝统治下不要说女人,男人识字的都不多,张家人也是一样,族中有私塾,可小子们根本不屑于学之乎者也,只喜欢耍刀动枪,这天南边有人送了消息来,上面全是洋文,搁在往日便要去本家找海字辈懂洋文的翻译,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免弄得人尽皆知。

“幸好有你媳妇,”一个兄弟艳羡地说,“真不愧是大家闺秀,一肚子文章。”

张家少爷只是微笑。

柱子凑过头来,低声问,“怎么样?”

“挺好。”他收起笑容,那边仍然紧逼不舍,“哪好?”“哪都好。”张家少爷瞪了他一眼。

柱子噗嗞乐了,“小气。”

“明儿个跟你媳妇琢磨去。”他没好气地说,也是奇怪,平日里和兄弟们什么都说,可涉及到自己的女人就恨不得拿个罩子把她罩上,谁也不许提,提到他心里就不舒服。


尹小姐写了满满当当两篇纸,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恭恭敬敬递给丈夫,后者又送到父亲手里。

张家老爷看完又递给妻子,“差不多和我们想的一样。”

“要派人过去么?”张家太太问。

“派是一定要派的,只是......”张家老爷沉吟片刻,“等哪个铁筷子夹喇嘛,跟着进去,省得走了风声。”


那上面都是真事?尹小姐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才还以为是小说呢,什么虫子死人的都是真的?死了那么多洋人他们还要去,不要命了?还有什么筷子喇嘛的......正在胡思乱想,感觉有人捏了捏她的手,才发现丈夫在对自己笑,“走了。”

她应了一声,跟在丈夫后面走到院子里,这时迎面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也是短打扮,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模样俏丽,举止老成,她拍拍门口站着的墩子的脑袋,“张灯结彩的,什么喜事啊?”

“六姑娘还不知道呢,我家少奶奶进门了。”墩子讨好地报告,那称作六姑娘的听了这话脸色大变,抬头看向张家少爷,“哥,你成亲了?”

“叫嫂子。”当着众人,张家少爷不好拉媳妇手,只把脸朝旁边偏了偏,意思是介绍一下,又对尹小姐说:“这是本家的六妹。”

六姑娘的眼睛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了个转,然后又突然堆出个不自然的笑来,“嫂子好,”没等尹小姐答话又连珠炮似地对张家少爷说:“这趟去南边你都准备好了没有?听说那边正打仗,得多预备枪和子弹,我新弄了个好东西,呆会儿给你看。”说罢也不和尹小姐打招呼径直进了堂屋。

尹小姐站在旁边看在眼里,她是在妻妾成群的大宅子里长大的,女人心思如何不知,见夫君待这姑娘亲密中带着客气,应该是没有私情,只是听她话里的意思......“下个月,你要和她一起出门?”回到西院,她关了门开始盘问男人。

“不是和她,我们好多人呢。”

“她一本家的,怎么管你叫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叫惯了,再说本来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要是没有我的话,你就要娶她,是不是?”

他想了想,“好像,应该是这样。”

“那你干嘛不娶她呢!”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好看。”他笑着去捏她的脸,她躲开,转过身不理他。


“就知道守着媳妇,没出息。”张家老爷在桌边敲了敲烟管,太太瞟了他一眼,示意这还有外人在,六姑娘知趣地装作没听见,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六丫头过来,”张家太太把她让到下首,“坐下说话。”

六姑娘坐下了,心里暗暗纳罕,平时张家人没这些讲究,怎么跟总督做了亲家他们行事也变了,这般客气起来。

 

“我们不是有婚约吗。”半晌,她听见男人叹了口气,心里一凉,“原来还是我们尹家高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否认,“我是说,咱们俩已经是夫妻了,你又计较那些作什么。”

是我计较吗?她满肚子委屈说不出来,其实,应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姐姐们也一样,开始也不愿意,哭过闹过,可有什么用?男人都是要娶小的......可他们是一家人,她终归是外人,到时候婆婆会向着她么?

但是她若不开这个口,等婆婆提出来,到时候男人也不念她的好,她只觉得心都要搅碎了,几次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自己先平静下来,“你可以讨她做小,只能做小,而且要一年以后才能进门。”

“你说什么?”他惊讶地问,“谁要她做小?”

“可我是先进门的!”她误会了他的惊讶,再也忍不住心中委屈,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他明白了傻丫头的心思,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搂过她的肩,“张家没人娶小老婆,我娶了你,就会和你一心一意。”

“真的?”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便举出族中她见过的许多例子,又说到自己爹娘,她仔细想想,可也是,一颗心终于放下,转眼又破涕为笑。

媳妇终于哄好了,他如释重负,见她肯为自己吃醋哭鼻子,又感觉心里美滋滋,“你爹,你姐夫都做不到罢。”

她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从没听说过还可以这样。”

他拿过手帕,一点点擦去小脸上的泪痕,“那你怎么报答我?”

她低下头,声如蚊蚋,“以后全听你的,你要怎样.......便怎样。”

终究还是不放心,又拐弯抹角打听,他们是怎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有没有送过什么东西,为什么只叫他哥,别人都叫名字。

“训练的时候不分男女,你都想什么呢,”他敲了下她的额头,“东西倒是没少送,装备,伤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东西。”“那是什么?”

“香包啊,手绢啊。”她好心提醒。

“香包是什么?你说的手绢是不是.......”他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大家都一样,有什么好送的?”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缎子包,“这个就是香包,你随身带着,不许丢了。”

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也太香了,让人笑话。”见媳妇又噘起嘴,便软语安慰:“心里想着你就行了。”

“你喜欢我什么呀?”她扭扭捏捏地问。

他想了想,“你是个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

谁还不是?她觉得好笑,这时小豆敲门,说小辈们来给新婶子问好,她立刻坐得离他远一点,摆出贤惠模样请小客人们进来,孩子们都很有礼貌,只是眼神让她心里发慌,那是成人一样冷静的眼神,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


头回看见这么多淡定的小叔子小姑子还有外甥侄儿,心里没底,不知道怎么招待才好,只能没话找话,“你们......你们吃糖吗?”

孩子们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其中最大的女孩摇摇头,“不用客气。”就又没话说了。

大眼瞪小眼过了几分钟,一个最小的女孩指着画架上的小兔子,“你画的?”

“是啊。”她连忙点头。

“你会画画?”女孩眼中现出一丝好奇,另外两个也凑过来看。

“喜欢的话,我给你画张像好不好?”

小女孩眼中放出了光,“好呀!可是我没穿新衣服。”

“我可以给你画新衣服呀。”她铺开纸,让女孩坐在对面椅子上,其他孩子们也都围了过来,一声不响地看着她画。

她把小女孩扮成龙女模样,手里拿着花篮,满天花瓣随风飘落,女孩喜欢得连声说谢谢,另外几个女孩也羡慕得不得了,也要画。

“一天只能画一个人,婶婶坐久了腰疼。”她给孩子们定下规矩,女孩们立刻自发排了顺序,约好从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给她带了冻梨,这是一种冬天常见的食物,尹小姐尝试着咬了一小口,被酸得睁不开眼,孩子们被逗得直乐。

“好凉。”她咝咝吸着凉气,又觉得这酸溜溜的味道很爽口,小心翼翼地试图再来一口尝尝。

临睡前,她还在小口小口吃酸梨,“别吃太多,上火。”他上炕之前把盘子收走了。

“我以前不喜欢吃酸的,也不知怎么了,”她讶异于自己嫁人后的变化,原先口味清淡,到了这里天天吃酱菜炖菜,现在又吃起酸梨了,爹知道了一定会说,甜酸苦辣宜尝遍什么什么的。

 

想想现在的日子和娘家可以说是天壤之别,没有戏看,没有街逛,零食只有可怜的几种,还都是酸的......张家女人不爱吃甜食,没有太太小姐争奇斗艳的牌局,也没有裁缝三天两头上门做衣裳,

可是这里有他。

 

那些大男孩头两次都还端着,后见大伙都有了,便也扭扭捏捏地来找她画像,有的要穿军装,有的要扮成大将军,甚至还有要扮皇上的,她也把孩子们认了个八九不离十,今天二爷爷家五婶的小毛来,要画一幅扮火车司机的,临走又留下一盆冻梨,她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好久火车长什么样......从前没留意。

张家少爷回来时看见外面又多了一个篮子,“这么多冻梨,当饭吃。”

“我喜欢。”她为他掸去身上的雪花,亲手脱下棉袄放在炕头烘着,又亲自把脚盆端到炕沿让他泡,他从来没有这个习惯,她说寒从脚下来,非要让他天天晚上泡脚,热乎乎的很舒服,脚下舒服了,心里便有罪恶感泛上来,父亲也没有这种待遇,张家男人从来没把自己当人看,下地时风餐露宿是寻常事,回家里也不过是多了片瓦遮身,张家人不敢懈怠,也不能懈怠。她嫁进来以后,家里的伙食都比以前好了许多。

自己这样算是个败家子么?

他的日子好过,她呢?千金小姐嫁到乡下普通人家,会不会甘心,“嫁给我这山野村夫,你受苦了。”

“什么啊,才不是呢,我喜欢这儿,再说,你比我几个姐夫好多了。”她娇憨地眨眨眼睛,“能嫁到你家,是我的福气。”

听了这话,他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小两口腻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小毛的画,“倒是有模有样的,你成天给别人画,怎不画画我?”他打趣道,这句话勾起她的心思,不由粉脸飞红,压低了声音说,“人家早就想让你当模特啦,就是.....就是......”

他关上门,脱了衣服,露出上身健硕的肌肉,他对自己的身形很满意,但从未想过可以拿来明目张胆地欣赏,洋人真会玩儿。

“我们以前都是对着石膏像画的,这回终于有活人模特了,真好。”她高兴地摊开纸,让他摆好姿势站着别动。

她现在的模样也值得欣赏,整个人呈现出另一种状态,是和平时不一样的,神情专注,目光明亮中带点狂热,不时抬头望他一眼,露出腼腆的笑容,笔尖在纸上刷刷动得飞快。

“裤子要脱吗?”他见她的目光越来越往下,想配合一下,被她红着脸制止,“不用!”

“不完整。”他故意逗她。

“美不需要完整,”她认真地晃晃手中的笔。“你知道维纳斯吗?连胳膊都没有。”


张家太太麻利地收拾行李,“媳妇这两天吃酸梨呢。”又扑哧笑了。

正在擦枪的张家老爷嗯了一声。

“明年秋天,你就当爷爷啦,”张家太太把行李捆扎好放在一边,又给丈夫倒了杯茶,“咋不高兴?”

“终归是外姓血脉。”

张家太太微微笑了,并没有辩驳,心里却想,外姓人,也没什么不好。

 

 

“今日蒙兄嫂援手,小弟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武昌城下,一个戎装将领向着两个布衣男女深施一礼,他们身后是深逾一丈的连绵壕沟,曾公晓谕手下“结硬寨打呆仗”,每天平推五十里,再硬的骨头也啃了,没想到这帮奇人一个时辰就挖了湘军三天三夜都干不完的工程,拿下武昌城是分分钟的事。

“我有一小女,教养粗疏不堪箕帚,如兄长不弃,愿结为亲家。”彼时的尹总督还是尹将军,他是真心诚意感谢这两口子,他在靖港吃了败仗,几乎就要跟着曾公一起投湘江了,没想到这两口子救了他,还帮了天大的忙,别说是一个女儿,就是要他所有的女儿,他也立刻双手奉上,而且这夫妻虽是布衣,但相貌堂堂,举止龙行虎步,绝对不会是池中之物……王室衰微,天下已进入大争之世,南夷长毛都敢戴上平天冠,今后谁人称霸倒也难说。

“我们帮你也有私心,”那男人说,“你帮我一次,我们就扯平了。”

尹将军一口答应,临分别前说,“小弟回去一定好好教养小女,这孩子虽然娇惯......却很象她娘。”

外姓人倒把媳妇看得重啊,张家太太想。又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丈夫待她也很好,虽说平日不苟言笑,比起本家,自己的日子要好多了。

 

有人从南边回来,带来新鲜枇杷和蜜瓜,张家太太留了一点,剩下的都拿着给媳妇送去,到了西院见房里沒人,一问说少奶奶带小豆去二婶家串门了,便放下水果,见桌上有儿媳妇给孩子们画的画,觉得有趣,一张张拿起来欣赏。

“这孩子画的还真不错,跟照片似的,你看多象。”她递给丫头小娥,小娥羡慕不已,“要是少奶奶能给我也画一张就好了。”

“我和她爹都没画呢,还轮到你?”张家太太笑道,“等着罢,等孩子们耍够了,让她给咱们......”话音未落,她脸刷地红了,立刻把手里的画盖上,又庆幸自己动作快,小娥应该没瞧见,我的天,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画......男人光膀子有什么好画的,倒底是年轻。

太可怕了,小孩还给穿衣服,大人就要光膀子,我可不画,小娥想。


“完了完了,婆婆看见了怎么办?”他刚到家就被她揪着衣服晃得眼都花了,本能地先哄,哄好了才问出来怎么回事,“有什么,我们训练的时候都是光膀子。”

“哦,”她稍感安慰,又觉得不对,“你们?你们不是不分男女吗?都在一块儿随便看?”“不是像你想那样。”“那你带我去看看呗。”她扯着他的衣襟撒娇,“人家没见过,好奇么。”

“外头有冰溜子,去舔吧。”他指着屋檐逗她,又挨了一顿粉拳。

她看什么都好奇,有一次他笑她头发长见识短,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心想媳妇一定要生气,没想到她完全不以为意,“女人某些方面就是不如男人啊,要不然为什么要分男女呢。”,每当看见她娇滴滴的样子,他就觉得,嗯,自己应该更加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这是他作为男人和丈夫的责任。
张家女人就不会这样,她们和男人是平等的战友,恨不得事事冲在前头盖过男人,你要是敢笑话她,便会要你好看。

 

很快他们就又出发了,这次去的是湖南和贵州交界的一个地方,本来还打算去一趟尹家,结果这期间发生了三件大事,皇帝和太后相继驾崩,新帝登基,尹大人调任东三省总督兼盛京将军,总理日俄洋务。

张家地处偏僻,且尹小姐平日足不出户,得知此事已是三个月之后。

 

深夜,一个身影摸进房里,熟门熟路解衣上炕,她半梦半醒中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欢喜地一把抱住,“你可回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小别胜新婚,他想了一路的女人此时就在怀里任他摆布,哪里忍得,伸手就解她衣裳,冷风一进,她顿时清醒了些,“你轻点。”

“不想我了?”他喘着粗气低声问。

“不是,我怀孕了。”

男人立刻停下了动作,擦了根洋火,点亮了床头的蜡烛。

“你点灯干嘛。”她慌忙整理衣衫,被男人按住了手,“别动,让我看看我儿子。”

温暖的烛光下,他鬓发蓬乱的小女人娇慵地靠在枕上,原本平坦的小腹现在像是藏了半个小西瓜,他小心地把手覆在上面感觉那一团生命,那是属于她和他两个人的血肉,那生命也感觉到了他,慢慢地动了一下,又一下。

“几个月了?娘知不知道?”

“你们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婆婆呢……二婶说五个月。”她娇羞地低下头,他算了下日子心中了然,新婚那几天就怀上了,看她小胳膊小腿的,还真是好生养。欢喜之余又有些失望,只能恋恋不舍地给她盖好被子,“好好睡,我不闹你。”

她知道男人这是扫兴了,鼓起勇气,红着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二婶说的?”他大喜,又不无担心地掂量她的小身板,“能行吗?”

“那就算了。”她赌气转过身,被男人紧紧抱住,又吹灭了蜡烛。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不着,几个月不见,彼此都攒了一肚子说不完的话,孩子的到来又给了他们新的未来,新的希望,他从来没想现在这样渴望回家,渴望回到她的身边,也许父亲说的对,他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

“你又受伤了,”她心疼地吻着他肩膀的一道新伤,“我拿药去,”“不用。”他按住她的手,“亲亲就好了。”

她红着脸,小猫似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这小模样让他怎么心疼都不够。

“这趟出去,感觉世道要变。”

“怎么说?”她舒舒服服躺在他臂弯里,只觉心满意足。

“到处都在革命,皇帝怕是做不了多久。”

“真的假的?”她还记得父亲书房里那幅画,画的是当年湘军大败长毛的功绩,朝廷还是挺厉害的,怎么会......不过夫君说的一定不会错,“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就看各人本事,谁厉害谁就称王呗。”

“我夫君最厉害。”她不假思索地说。

“我还真想出去拉支队伍占片地头,老守在这一个地方不是长事,”他摸着她柔软的秀发,心中无限满足,“对了,你爹调任回盛京了,这下离咱们近了许多,有机会带你回家看看。”

“真的!”她欣喜不已,眼睛发亮,“我爹还没见过你呢,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欢喜,他也欢喜,人便是这样一点点变得软弱,这次在下头遇到点麻烦,爹当时没说什么,过后私底下敲打了他两句,兄弟们也说他变了,父亲不会明白,大家都不会明白。至于她父亲喜欢自己与否倒不重要,只要她喜欢就好。
不过尹家这个时候回到这个是非之地,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

 

“说了多少次,以后别等我。”他从外面进来,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她早已拿着干毛巾等在门口给他擦头发。桌上摆着没动过的饭菜,她总是这样,只要在家,就一定要等他回来才吃晚饭。

“不嘛,我就要等,儿子也想等你。”

“小东西。”他捏了下她越来越丰满的脸蛋,给她夹了一条鸡腿。

刚吃了几口,院子里传来说话声音,小豆进来说本家五婶来找少奶奶,她忙叫往里让,五婶也是个干净利落的女人,灯下看着眼睛有点发红,客气几句后,便直接了当地问,小毛那幅画完了没有。

“还差涂色,”尹小姐说,“等他回来自己挑要绿火车还是蓝皮的......”“他回不来了。”五婶的声音很平静。

她愣住了,随即感觉丈夫捏了下她的手,立刻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拿。”

五婶临走和她说了声谢谢,这个女人和所有的张家女人一样坚强冷静,至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想起四姐姐十岁肺炎去了那天,她的生母哭得昏了过去,娘和另外几个姨娘也都哭了,张家女人的心是有多硬。

“十个里面回来五六个就不错了,常有的事,”他搂过她纤弱的肩,“你是张家媳妇,得习惯。”

她抬起被泪水濡湿的眼,“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这样吗?”

面对她带泪的祈求,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二天她换了素淡的衣服,和婆婆说想去看看五婶,虽然跟她不熟,但是小毛这孩子......她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个临走时还对她笑着说婶婶等我回来给你带酸枣糕的男孩,现在正长眠在异乡不知名的大山里,孤零零的,再也回不了家,为什么?张家人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都这么狠心?

墩子驾车,一路无话到了本家,本家住的地方还要偏僻,但是人口明显比外家多很多,她现在也知道了所谓外家不只是他们一家,别的地方还有好多,论起来都是亲戚,她也记不得那么多,反正都有人介绍,让她叫啥她就叫啥,五婶男人前几年也走了,到了门口下车,有人出来接了然后让到堂屋,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家里没有香烛纸钱,也没有任何祭奠,完全看不出这家没了个人。五婶的情绪很正常,也看不出是个刚失去幼子的母亲。

她事先准备好的话都没用上,干巴巴地说了些场面话,五婶看她大个肚子赶过来,倒还客气了几句,她大儿子从外面回来,她同他介绍“这是老七家的大儿媳妇”,那个小伙子高瘦,五官长得和小毛有些相似,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眼就进屋去了。

“五婶,我今天是来送这个,”她打算把画送给她就回去,这种谈话实在太累,“已经上好色了,我想,小毛他应该喜欢绿色的火车。”她把一幅重新画好水彩画双手递过去,小毛穿着司机的制服,神气活现地站在一列正在喷气的火车头前面。

五婶对着画看了很久,尹小姐也不敢打扰,直到她终于抬起头,眼底泛着微微的水光,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话,这时一只手抓走了那副画,在她吃惊的眼神里把那副画撕得粉碎。

尹小姐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粗鲁的人,但是五婶的大儿子比她高太多,而且眼神实在太凶,她被看得心里发毛,还不得不接受他冷冰冰的质问,“这个有什么用?”

她怯怯地回答:“留个......念想。”

“念想?”男人冷笑,“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希望家人成天因为你哭哭啼啼荒废掉,还是放下无用的思念,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没想过这个,”她被对方的逻辑和身上释放出来的压力打倒了,“我错了。”

 

她没有要五婶送,一个人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六姑娘站在马车边上,神情高傲地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尹小姐也站住了。

“你知道张家为什么一直是内部通婚吗?”

“不知道。”她的声音轻的连自己几乎都听不见,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从她嫁到张家以后每天都过得很自在,但是直觉告诉她,自己在这个家永远都是个外人,大家待她好是只是出于客气,并不是出于接纳。

“为了保持张家血统的纯正,”六姑娘的眼神里带着怜悯,“我们的体质和平常人不一样,我们可以活很久。”

活很久?为什么他们会活很久?他们不是平常人吗?她想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居高临下的眼神又让她硬生生把好奇心压了回去,她又想到肚里的孩子,手下意识放在腹部,“那他......”

六姑娘遗憾地摇头,“他很有可能失去张家人的天赋。”

六姑娘扶着她向马车走过去,一边同她低声细语,看上去好似一对情深的姑嫂或者姐妹,只有尹小姐知道,她每一个字都在往她的心里扎刀子,“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嫁过来,也许他对张家的秘密也有所耳闻,不管怎样,你人都来了,张家总不能把你拒之门外,但是你要明白,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尹小姐失魂落魄地回到西院,小豆见她这个样子,也不敢多问,给她端来点心水果她也不吃,小豆慌了,想去跟太太说又不敢,只好在外间提心吊胆地等小姐随时吩咐,或者大少爷能早点回来。


六姑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家人的宿命就是如此,漫长的一生,不断的离别,情感对我们来说是多余的......你会让他变得软弱,从而害了他。”

那我就不能和他白头到老了是吗?

我死了以后,他怎么办?

张家少爷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媳妇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桌上饭菜一口未动。

他走到她身边,把她搂过来,感觉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宝宝感觉到父亲的拥抱,惬意地伸胳膊踢腿,“今天怎么样?儿子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她轻轻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感受那熟悉的味道,“夫君。”

“嗯?”

“我爱你。”

她想通了,既然不能改变什么,就好好地活着,

好好地爱他。

温暖如潮水般慢慢从心底涌上来,这个柔弱娇小的女人让他想起那些飞蛾,纵然生命短暂,也要活出那一刻的韧性、坚持和温度。

一支队伍开进了附近的大山,与此同时张家本家上下开始漫延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各种谣言不径而走,渐渐开始人人自危互相怀疑,这种不信任和怀疑也逐渐蔓延到了外家,彼此防备互相猜忌,然后就开始有人失踪,不速之客越来越多,有带着机器的军队,他们要在山里挖矿,还有零星的俄国人和日本人,从前平静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张家人对此并不感觉慌乱,历史总是这样不断重演,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张家人经历的变迁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们无暇感怀这变迁,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想出应对之策。

这一天,张家少爷把柱子堵在了后山的一处,目光冷冷地逼视着他,

“有人说你是......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

柱子一言不发。

“信不信我亲手宰了你?”

柱子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崭新的手枪,这种式样的枪他以前从未见过,“没见过吧。”他狞笑着扣动了扳机。

张家少爷疾闪,但这把枪准头极高,左臂仍被擦了一下,“世道变了,以前的老皇历不管用了,跟我混吧,”柱子步步逼近,枪口始终对准对方的眉心,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脸,防止对方偷袭。

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被甩了起来飞到半空,对方的两条腿似一把巨大的铁钳,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他想使缩骨功抽身,却半分也施展不出来,对方力气实在太大,很快他就被卡得嘴唇发紫,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张家的看家工夫,自己这下完了,心一横,闭上眼睛等死。

半天那钳子仍没有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对方也在看着他,眼神是恨其不争的,还有一丝不忍,他又燃起了希望。

“你知道吗?”他嘶哑地挣出一句话,“张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

“都是骗子,什么长生都是骗子,那个盒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千年圣婴,我们守护的就是一个笑话......”他见对方听得专注,不动声色地蓄力打算缩骨,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

他把胳膊上的擦伤简单包扎了一下,就飞快地往家里赶,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出是什么原由。

整个家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西屋炕上放着一条刚做好的棉裤,顶针还放在上头,可见走的时候并不匆忙,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习惯了一进门就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冷不丁屋里静悄悄的还不习惯,也是奇怪,这习惯不过一年而已,就改不了了。桌上放着个空篮子,那原来是团团的家,后来这货成天除了吃就是睡,养得膘肥体壮,篮子已经装不下了,被送到厨房笼子里养着,他听张妈说了好几次,不是因为少奶奶喜欢,早就给炖了。

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真快啊。 

院子里一片死寂,远山沐浴在橙色的夕阳下,金灿灿的分外好看,还是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黄昏,只是这死寂象是要吞噬掉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又到父母的院子里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表面上一切正常,似乎他们只是临时起意出了趟远门,或者说,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打扫干净。

如果事情已经发生,慌乱是无用的。

柱子并不是本家,也非家族中第一能干之人,他怎么会知道?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为了让张家分裂?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一时间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呼之欲出,下一刻又是茫然无绪,他回到西院,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平静的表象下他可以看到无数没有来得及掩盖的线索,哪些地方曾经发生过打斗,檐下掉落的瓦片,门框上的抓痕,墙上的脚印,甚至于地面上成片的鲜血,也曾经有一只手迅速地洗刷干净......他闭上眼睛,强迫症自己不要再想,他要保持冷静,否则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张家人平时行动都有特殊的暗号,有一个暗号只有他和父亲知道,刚刚在堂屋他看到了这个暗号,它表示,你可以按照直觉行事,不必顾虑。

于是他来到厨房,开始做饭。

熊熊炉火舔舐着锅底也舔舐着他的心,他感觉就在这间院子里,就在某处正有一双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又出于某种忌惮,不能率先对他发起进攻。

饭做熟了,天也全黑了,他点了两支大蜡烛把厨房照得亮亮的,又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盛饭,吃饭,最把碗搁在灶台上。

突然间炉火烛火齐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与此同时两边窗子被他一脚踢开,一群信鸽扑楞楞飞上半空。

埋伏的人同时出手,那些信鸽没飞多远就一只只掉了下来,满天羽毛飞扬,他冲上屋顶,对方有三个人,他抓住其中一个最厉害的扑了上去。

只过一招便知道对方是谁,长年累月的集中训练,他们互相了解每一个人的出拳速度和角度,他没有犹豫,趁对方躲闪不及,一肘击碎了他的太阳穴,另外两个如法炮制。

然后他迅速回到厨房,把团团从笼子里拎出来,和准备好的一团牛皮绳子一起缠在腰间,牵了匹马便往本家的方向狂奔,路过一处悬崖时,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只死鸽子扔了下去。



 

结局

一九五二年六月,张府。


张夫人听见醉醺醺的动静就知道不好,刚想转身把围裙摘了顺便拍掉手上的面粉,那人已经带着浓重的酒气冲进厨房,借酒装疯,两只大手准确无误掐住她小腰最怕痒的地方。

听奴见势不妙早就溜了,她笑软了身子被他就势压着向后倒在面案上,两个大盖帘,上面齐齐整整刚摆好的饺子,被他们俩压了一个严实。

厨房门大敞四开,随时都有可能进来一位,她身子底下又凉又粘,略一挣扎感觉更加难受,气得想骂又不敢大声:“好好的酒不喝,发什么疯!”

“兄弟们叫你呢,说嫂子不到没气氛,”

“我不去,你们爷们喝酒叫我干嘛。”她心疼新做的旗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上楼。”男人厚颜无耻地贴在她耳边要求。

楼下划拳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大骇,低声呸了一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过去喝点......给我个面子。”男人半是强迫半是央求,她只得顺了他的意。“那我换件衣服。”

“这件挺好看。”

“我后背全都是饺子馅!”她终于得以直起腰,愤怒地指着桌上被压扁的饺子们,“你们呆会喝片儿汤吧!”

张启山醉眼朦胧,毫不在意,“什么饺子......我还以为是绣花呢。”

这时候副官红着一张脸也凑了进来,“嫂子......夫人,佛爷刚才说您是张家大功臣,属下敬夫人一杯......”

“你嫂子上楼换衣裳......一边去。”

副官如奉纶音,立即贴墙上让出道来。

兄弟们见佛爷一去未归,怕夫人不给面子,自发组织过来壮声势,一张张大红脸咋咋呼呼的连声问:“嫂子呢?嫂子呢?”

“嫂子上楼换衣裳,马上下来。”“换衣裳呢。”一个个喝红了眼睛,大着舌头一本正经,整个走廊都回荡着这三个字。


新月气呼呼地换了衣服,感觉后背仿佛还粘着东西,很不舒服,趁沒人打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笑......我怎么见人啊!”


他把胳膊伸到椅子后面搂着她的腰,“我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有你们这帮兄弟。”

说完又转过脸笑咪咪地看着她,新月预感这家伙要开始胡说八道,手伸到桌子下面使劲掐他大腿,不管用,皮厚。

“还有就是,娶了个好媳妇。”

“那是那是。”“我们也多蒙嫂子照应,三一年......”“......要不是嫂子......”

汉子们又把酒杯对准了新月,她本不是扭捏的,今天这个场合又都是自家夫君的亲信,不能扫兴,便爽快地拿起杯子,一仰而尽。

一杯酒下肚,眼尾便带了几分娇媚,张启山愈发欢喜,“你嫂子有量,不用客气。”

她小声嗔道,“有你这样的吗?灌自己媳妇?”

他拍拍她的肩膀,“都不是外人。”

他端起杯子,往桌子上一墩,溅到桌面上几滴,“我没有亲兄弟......”

“从东北出来,身边只跟了六个伙计,其他人全都死了,都让日本人打死了。”

他指了一圈,“这些都是我的兄弟!”

汉子们刚刚还喝得热火朝天,这会儿突然就都沉默了,低了头,粗糙的大手紧捏着酒杯,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

一个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佛爷,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是死......”

桌子上的气势一下子从热烈变为凝重,这帮英勇无畏的汉子,仿佛只要跟在佛爷身边,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没有趟不平的路。


“讨厌,你一喝酒就这样,什么话都说。”

新月剩下的力气就只够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一头扎在床上,滚热的脸贴在凉丝丝的床单上很舒服,一动都不想动。

张启山进屋后就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整个人坐在黑暗里,不说话,也不象往常一样缠她。

她觉得奇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慢慢地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已是天亮,床边是空的,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扶着胀痛的脑袋坐起来,男人不在卧室过夜就是在书房,当然,这种情况极少。

昨天喝了那么多酒,怎么还跑书房去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关着的,她轻轻扭开门把手。


一开门就有股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启山坐在写字台后面,神色疲惫,下巴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子茬。

她一步步走过去,看见写字台上除了文件以外,还有把上了膛的手枪。

她心下一凛,一把抓到手里。


“不用怕,我想死的话早开枪了。”张启山说。

新月有个好习惯,就是从来不问为什么,也正因为这一点,她能够在张启山这个同她性格经历截然不同的男人身边,过了三十年琴瑟和谐的日子。

没有必要的事不做,没有必要的话,自然也不必问。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文件的抬头,一部分是通缉令,还有一张处决名单。

都是熟人。


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她的心,昨天酒桌上他确实反常,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就像是,就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坐在一起。

这一夜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他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换来这十二个小时的宽限么?或许原本可以更久,只是兄弟们舍不得,执意要最后再吃一顿散伙饭?

“能跑多远跑多远,万一被抓住......”


“能保住命,已经是不容易了。”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在强大力量之下自己的渺小与无奈,以前经历种种艰难,都有奋力一博的机会,换句话说,每次命运都给他两个选项:成功,或者失败。

这次的选项是,要么作为出卖者苟且活着,要么作为出卖者去死。

这根本不是一种可以对抗的力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可以活动的边缘地带,它们是主宰,是一切。


她一句话都没有问,事实上,她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用目光表示出震惊后,再沒有任何疑问,只是沉默。

上面派了人下来协助调查,实际就是来监视,天不亮就开始全城抓捕,行刑那天,张曰山领着那位挨个验明正身,全程跟下来,听说都看吐了。

这小子心眼怀着呢,新月知道,场面不好看,一般人都是意思意思......可他怎么可能答应,一笔笔血债佛爷担了,你们这些敲边鼓的也别想好过。


“我担心的就是你这个性子,什么都要扛着,也不管能不能受得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事不可为,不能强为,佛尚有三不渡,何况人呢?”她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点了一下,“我宣布,张启山是个好同志。”

她见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松了口气,躺下来抱着他的胳膊,结实的肌肉搂在怀里甚是安心,过去日子不管如何艰难,因为有这个人伴在一起,就什么都没怕过。

良久,她说了一句,“你要学会同自己和解。”

醒来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感觉又是异常真实,她心里不好受,又睡不着,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

 

散伙饭的第二天,她就被张启山以休养为名送去北戴河,同行还有几位家属,她们对这次旅行表现出很大的热情,新月也学着她们嗑瓜子,用大茶缸子喝水,红着脸小声讨论泳衣款式,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再故作娇羞地捶打着说话放肆那人几下,都是套路,和从前牌桌上的应酬相比,她倒是喜欢这些毫无城府的侃大山,也许是人上了年纪,喜欢轻松一点的生活方式吧,很快,家属们就都认为她和那位不苟言笑的丈夫不一样,没架子。

车行到一半,其他人都开始打盹,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掠的田野出神。

长沙,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胸口憋闷,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也没有太好过,那股闷闷的疼像是一柄钝刀,又像是一把火,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烧着,耗着,耗一天算一天。

 

一定要好好的,因为我,陪不了你一辈子。

住在疗养院里每天都有报纸送到房间,上面所有提到长沙的新闻她都会反反复复读上好几遍,她没有往家里打电话,这个时候,又能说什么呢?

终究还是放不下,没等他安排人来接,她就定了火车票,一个人提前返回了长沙。

 

长沙的雨季其实是很可怕的,漫长到无穷无尽,她坐在车里,看见雨点从玻璃上一滴滴滑下来,汇成一条小溪,然后又是一滴,一滴,重复这毫无意义的循环。

刚嫁过来那会儿年轻不知愁,眼里只有一个张启山,别说天天下雨,就是下刀子,只要守在他身边,日子也是快活的。

日子过久了,眼里装的东西也多了,那扇熟悉的大铁门一点点靠近,恍惚间就瞧见门口跪着一人,目光镇定清澈,衣衫被泥水打湿了半截,脊背还是直挺挺的,仿佛在说,我人跪了心却没有跪,你欠我的,你得还。

门口卫兵看见佛爷的座驾,响亮地喊着敬礼,她回头,大门口是空的。

哪还有人呢?

卫兵和警卫员都换了新面孔,管家和两个丫环因为都姓张,所以留着,只是不能再叫管家了,要叫张伯,丫环改名叫保姆,如今人人平等,她丈夫前半辈子在战场上拼命,后半生也要兢兢业业夹起尾巴做人,不能有一丝一毫压迫百姓的苗头。

 

张伯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表情微妙地迎接新月进门,说佛爷在管委会开会,打过电话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来,后来拣了个没人的时候,偷着跟她说,还没完。

张曰山和一众兄弟都被停职,说是有事情没彻底交代,现在对外封锁消息,不许透漏半点风声,以免造成误会,毕竟是起义将领的副官又是本族兄弟,卸磨杀驴也太心急了点。

 

她等了一夜,两夜,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小葵每天早上去打牛奶,听到许多不中听的话,她本不想和夫人学舌,但是新月缠着她逼问,在夫人面前小葵是瞒不住话的,一五一十的说了。

“知道了。”新月听完神情如常,“你去给我收拾行李,够一周用的衣服就好。”

小葵本能地应了一声,“夫人,您又要出门?”

新月点点头,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跟孩子们的合影看了一会儿,照片还是几年前照的,尹老爷子穿着长衫胸口挂着金怀表,抱着小孙子,旁边站着几个大孙子,心满意足。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就湿润了,摸着照片上孩子们的脸,心里却想着,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当初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天天让我走,”她自言自语,“我走了,这一关你怎么办啊?”

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果然是上了岁数的人,经不住事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镜子,仿佛张启山就站在面前。

“我想离婚。”她轻声说。

 

这样像么?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他提出离婚,他听到以后会是个什么反应?会吃惊还是发火,或者二话不说直接采取行动?

不能用想字,听起来一点不诚心,她清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我要离婚。”

这时,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启山正好走到门口,听见了后面两个字,他皱眉,关门,这些天的重压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女人还作妖,他走到她身背后,她没有动,夫妻二人的视线在镜中相遇。

新月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和你离婚。”

 

张启山脸上波澜不惊,“你说什么?”

“离婚,我没法跟你过了。”

张启山挥手,一个花瓶砸到地上粉身碎骨,他顺势贴近她低声问,“你要干嘛?”

他身上烟味呛鼻子,眼神疲惫布满血丝,新月硬下心肠甩开他的手,大声地说,“别碰我,你手上不干净!”

 

警卫员和张伯吓得都跑到走廊里,警卫员是新兵蛋子,刚来一个月,首长两口子打架不敢拦,和老管家面面相觑。

屋里又传来家具倒地的声音,“咋办?”警卫员眼睛骨碌乱转,首长那手跟大蒲扇一样,夫人娇滴滴的小身板禁得住吗?

“你还是人吗!”新月尖利的骂声让他们打了个颤。

 

“你发什么疯?”

“是我疯了,还是你发疯!”新月头一次冲他发这么大的火,这些天的火儿也被勾了起来,甭管真假,嚷嚷出来心里就是痛快些,她走到窗边,着意让外面的人也听见,“你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我一天天连大门都不敢出,生怕让人戳脊梁骨,你连兄弟都不容,明儿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警卫员正竖着耳朵听得聚精会神,冷不防门突然打开,脸色铁青的首长出现在门口,他条件反射地一个立正。

“不许她出来。”张启山把房门反锁,钥匙甩给管家,又对吓坏了的小葵小静指指窗户,意思是从那里送饭。

都闹成这样了还不打?首长好脾气,警卫员想,还是城里女人精贵。

 

结果一个没看住夫人还是跑了,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撬开了房门,什么都没带,一个人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警卫员结结巴巴给首长打电话,张启山在电话那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新月几天没睡好,面色憔悴,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手绢擦眼泪,面前坐着一位和蔼可亲的首长和他的夫人,夫人拉着她的手,和言细语地劝,无非是老夫老妻要体谅,谁都有缺点,不要动不动就说伤感情的话。

新月听他说了半天,一边抽泣,一边盘算怎么把话题往正路上引。

 

要杀多少人才够?我们已经收手,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剩下的人呢?

他们做局,她就破局,赌一把,赌这里头不仅仅是上头的意思,更多还是“它”的私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夹在里头粉身碎骨。

她宁可粉身碎骨那个是自己。

 

“为了官位连兄弟们都不要了,这样的男人,官再大,日子过得也是寒心。”

夫人和她丈夫相视一笑,“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谁不知道他对你,那可是捧在手里怕化了,我记得那年在武汉开会,他还记得给你买那个什么......什么糕来着?”

新月涨红了脸,“我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懂,他说工作忙,经常一连半个月看不到人影,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听说出了不少人命,”说着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我害怕,我要和他断绝关系。”

“夫人误会了,”对方慈祥的微笑着,“我们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你看,听说你们两个闹离婚,我们家这位把手里工作都放下了,”夫人握着她的手,“张启山同志对国家是有贡献的,

“可是我听说他为了往上爬连兄弟都不放过,那可都是战场上救过他命的人哪!49年军统暗杀,曰山为他挡了一枪,差点就......”新月捂着脸又抽噎起来,“这样没有良心的人,谁敢跟他过呀!”

“那个张曰山,就是他身边的副官吧,”他沉吟片刻,“一段时间我们有过联系,是个好同志。”

“您都是听谁说的?”夫人问。

“长沙城都传遍了,”新月不假思索地回答,“无风不起浪,要不是他做的绝,谁会平白无故往他身上泼脏水呢,曰山他们也是起义名单上签过字的。”


长沙的事不是由这位领导直接负责的,他心里明白,这是有人借机做文章,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要不出大格,上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长沙九门就不是个好营生,可话又说回来,那个年代若是认真算老帐,谁都是一部二十四史说不清,目前对于投诚过来的将军都要做好安抚,不仅仅是为了稳定人心,更要在国际社会展示容人之量,既然上头没说让动张启山,就不能看着他们俩离婚。

他抄起电话机,“给我接长沙,......启山哪,是我。”

“......来的时候把报告带过来。”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要哄哄人家,有句话叫,女人能顶半边天哩!”

报告......就是说那件事应该是结束了?不会再牵扯其他人了?


新月用手帕遮住眼睛,竖起耳朵倾听电话里每一句问答,听到报告两个字,知道是要结案了,心里安慰,嘴角不自觉上勾,突然感觉不对,下意识微微抬起眼,发现对方的眼神在镜子中一闪而过,原来那人打电话的时候始终盯着自己,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她心中一紧,感觉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她想起面前这位绝非和稀泥的长者,他曾经在各党各派之间游刃有余,谈笑之间化解压力的本事,就连张启山都说过,他这辈子最服气的人,就是这个人。

自己在他面前抖机灵......


“好了,他明天进京,你也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和平时代,更要同舟共济。”那边终于放下电话,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她一脸不情愿,又不得不服从组织安排的样子,“我知道了,可是,他的事情都交代了吗?”

“谈不上交代,”对方语气意味深长,“还没到那个地步。”

“那以后,是不是就既往不咎了?”她脱口而出。

对方的目光让她一阵心悸,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起身告辞。


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急,胸口一阵憋闷,扶着沙发才不至于倒下。

迷迷糊糊知道自己去了医院,被安排进特护病房,周围除了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就是微笑的护士,她很烦,闭上眼睛装睡,一会儿就真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感觉手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握着。她本能地回握,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医院,自己还在生气,想把手脱出来,又被他牢牢抓住,手指在她掌心点了两下,意思是有人在外面。

她别过脸,热泪滚滚濡湿了枕巾。

 

莫测来了,陪着表姐去照X光片,新月不喜欢这类检查,也不想等结果,说已经好了,马上就要出院。

“总得等片子出来吧,”莫测往她身后一瞟,“姐夫一来你就坐不住,老夫老妻的至于吗。”

新月腾地红了脸,“我就是不喜欢闻消毒水味......我不管,我就要出院,他说带我去吃东来顺的。”


一张片子被送到首长案头,同来的小护士对着灯举着,指给他看肺部一小片不明显的阴影。

“已经是晚期了,”小护士看岁数刚参加工作不久,脸上带着明显的同情,“保守估计最多半年。”

“半年。”他喃喃自语,之前听说过张启山为了二月红能够出山所做的,深以为然,老天成就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去掉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杀虞姬,斩白马,放下所有该放下的,才能成事。

 

一路上随行人员不少,前呼后拥的,新月也没问他出来这么些天,长沙那边怎么办,看样子是交权了,也好,无官一身轻,以后就做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这些天他陪着她在北平逛了个遍,又回东北,一路都有当地官员热情接待,说是老革命的待遇,她在外人面前话很少,毕竟两口子刚闹完离婚,人前要疏远一点。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来到松花江边,狂风怒号,夹杂着冰茬雪片呜呜卷过江面。

“原来江真的可以冻上,真好玩。”

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厚厚的冰面看不出一丝异样,呼呼的北风刮过她的脸和胸口,她把围巾往领子里塞了塞,又继续朝前走,两个警卫员远远地站在岸边,没有跟过来。

回首四望,茫茫天地间无边无际的白色,白色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像他们的一生。

 

“委屈你了。”她轻声说,北风裹挟着细小的冰屑拍在脸上,她闭上眼睛,滚热的泪水滑过脸颊。她本想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的,可还是没忍住。

他没有说话,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雪花落了他们两个一头一身,长沙没有这样霸道的雪。

今后,也也不会有这样霸道的人,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她注视着丈夫睥睨苍凉的眼神,他老了,眼角的皱纹不知何时一条条爬上来,腰背也略显佝偻,岁月象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偷,从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里溜了过去,留下衰老,白发,遗憾和无奈,只有想到前方有死亡在等待着,这一切早晚有结束的一天,才会有指望。

长生,其实是不幸的。

“回去吧,太冷了。”他捂住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她的嘴唇冻得发了白,却依然执拗地不肯走,“头一回来,我想再待一会儿。”

他对她向来没辙,“就待一会儿。”

“你从小就长在这儿啊,怪不得也跟大冰块儿似的,”她笑着拂去他鬓角的雪花,“看,你头发都白了......你说,咱们俩现在算不算白头偕老?”

他笑笑,“算。”

“能跟你白头偕老,真好。”


夜里,窗外北风呼啸,她把整个身子缩进他的怀里,初到长沙那年,吃不住冬天阴冷的寒气的她,也是这般。

岁月流逝,她从来没有变过。

“你才是个小冰块儿。”他焐着她冰冷的手脚,这么多年也没能暖过来,而他心里那块是早就化了。

“你知道吗,莫测告诉我,人体冻僵以后,最好的解冻温度就是人的体温,”她在他胸口轻声说,“你抱着我的时候才会暖和。”

“还是凉啊,”他一下下地搓着,“你说你小时候偷吃了多少冰棍儿。”

“那又怎样……又不是没给你生儿子,不过是我自己难受罢了。”

他抬起眼,“你难受,我就不惦记?”

这些年战火纷飞聚少离多,那一个个空守孤枕的夜晚,对他来说也一样难熬。她是那样娇贵,怕冷,怕疼,还怕辣,做了恶梦都要一宿睡不着。可是离了自己,她又比谁都坚强,他很庆幸这样一朵美丽的花,不曾在他手中枯萎。

“你打仗的时候也惦记我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她得意而满足地笑了,“还说别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不也是。”

“我从来就不是英雄。”

“你是我的英雄。”她搂住他的脖子。


他们住的小镇居于群山脚下,有几十户人家,民风淳朴鸡犬相闻,只是落后,没有锅炉取暖,做饭要用大灶,他以为她会住不惯,提出可以带她回北京。

“我觉得这挺好的,”新月用力抖开一床大花被,沉甸甸的被子絮了新棉花,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带着清冷的空气和阳光的味道,感觉盖上一定很暖和,“谁都不认识,老乡们还都特别客气,我哪都不想去了。”

的确,老乡们在对首长怀着质朴敬意的同时,也因为敬意而保持着距离,这距离让她感到舒适。

“你喜欢,就一直呆在这儿。”


每个月有汽车从市里送东西过来,吃穿用度都很齐全,她挑出一箱苹果里几个大的拿着,去邻居家串门,邻居家有两个小男孩,张启山知道,她是想儿子们了。

他不喜欢串门,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外,看见她往沟里扔了个什么东西,心里狐疑。

有什么不在家里扔,非要扔到外面去,他又想起自从离开北平,她就开始每天服用一种小白药片,说是钙片,莫测给她开的,治腿抽筋,而且剂量越来越大,原来一天一片,现在一天三次,一次两片。


张启山忽然就明白了。

“做我的女人,没有好下场。”当初一句无心之言一语成谶,平生最珍爱的花还是在他手里枯了。


之前他一直认为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莫过于敌人,直到遇见新月,他曾说过,幸好新月饭店和他成了一家,“否则多了你这么个对头,可够我受的。”

“当初谁说......”她又开始算旧账。

敌人和亲人,说不上哪一个杀伤力更强,前者不过是用他们的存在给你造成威胁,而后者会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离开,给你心上捅一刀,到死都缓不过来。


她串门回来后,他最后一次提出回北京,她拒绝了,他从此不再提。

他所能做的,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照常为她晾凉一杯白开水,提醒她吃钙片,假装不知道那是止痛片,深夜她辗转难眠的时候,他会温柔地为她按摩,吻着她,给她讲从前的故事,他小的时候听过的,关于张家这个大家族的传说。

“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她思考了一会儿,“咱们回北平结婚头一天晩上,我爹让你去书房,你们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他努力回忆着三十年前那一幕场景,新月饭店顶楼的大书房里,尹老板先是请他坐,下人上茶,退下,关门。

然后他就恭恭敬敬坐在那里,等着老爷子发话。

“老爷子什么都没说。”他说。

“我不信,”她噘起嘴,“我爹那么啰嗦一人,肯定有一车话等着你呢……你别是说到没做到罢。”

他笑了,“就知道你不信。”


那天晩上楼下特别热闹,天气热,窗户大开着,翁婿两个人,一杯一杯,默默无言喝了七八壶茶。

空气中倒象是飘荡着无数句嘱托,就是那种感觉,舍不得,想要他拿出个保证来,又怕太直白反显不信任,小两口新婚燕尔的就给姑爷立规矩,不太合适。

再者,新姑爷又不是一般毛头小子,可以随便指手划脚,“你要是亏待了我闺女,看老子不卸了你......”这种话对着这个看不出年纪,心机比自己还深,手握重兵的老油条说,太闹着玩了。

也就......这样罢。


当时他只是暗自庆幸岳父的明理,省了他发誓保证的肉麻过场,日子过了几十年,又很想知道他老人家当初究竟抱着什么希望,对自己是不是还满意。

“我爹说,你这个女婿比儿子还好呢,”她打了个呵欠,“虽然老也见不着面,这些年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们家非得让人扒层皮不可......不过,”她抬起眼笑吟吟地望着他,美眸流光,“倒是让你张大佛爷扒了一层皮。”

养兵就是烧钱的买卖,原来仗着淘沙利大还不觉什么,仗打久了才渐渐意识到,有个资金雄厚的丈人是多好的事,上头拖欠军饷是常态,出口的陆运水运都封锁了,他又不肯同日本人做生意,如果没有新月饭店的支持,着实吃力。

“是啊,我占了好大的便宜,”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长睫毛,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觉得她无一不美,“我爹如果在,也会喜欢你的。”

这话题勾起了许久前的回忆,她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说,“你会,把我葬在张家古楼吗?”

他搂着她肩膀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张家人没忌讳,”她神色平静,“提前知道,心里也有个底......其实那儿也挺好,人多,热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地搂着她,似乎要把她和自己熔成一个人,她被他铁硬的胳膊勒得生疼,仍然柔顺地任他搂着。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他说。


春暖花开之日,也是百病重生之时,她终于倒下了。

“我一直都想过这样的日子,只有你和我,谁也不要来打扰我们。”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心已经没了知觉。

“我给孩子们留了信,他们会明白的,医院有什么用啊,进去就要打针,还治不好......”

“是。”

“你老是依着我,真好。”

“你说什么都对。”他今儿也似没了魂一般,只机械地说着哄她开心的话,却没了平日里的精神气,整张脸上写着麻木,没有伤心更没有绝望,连常年盘踞眼底那一丝戾气都没有了。

她全身软绵绵的,脸颊绯红,眼睛泛着奇异的光,“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她喘得很厉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上面写着一串人名。

“这是听奴用命换来的,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不想让你再下地了……”她的眼里沁出泪花,“我想多陪陪你。”

“我知道,你做的没错。”他温言安慰。

她在他怀里艰难地喘息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长沙,还是要你主持大局的,就算是为了,为了张家。”

张家,他冷笑,现在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索性就来个随心所欲,谁又真正考虑过他的感受。

“这些人要除掉,不容易。”

“我会出一张他们无法拒绝的牌。”他轻轻揉着她的胸口让她好过些,没有人能拒绝,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长生意味着什么,永无尽头的时间就是永无尽头的孤独,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他从沉思中醒悟过来,发现新月已经睡着了,

并不是睡着,她长期神经衰弱,睡觉时睫毛总要时不时抖一下,现在没有,十分安静。

而他的手却在抖。

橘红色的夕阳被白的云朵簇拥着,斜倚在天边,在上方折射出深深浅浅的光。

“你看,黄昏多美。”他颤抖着用手托住她的脸颊。

“你看看。”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离别都发生在东北,无论他愿与不愿,这也是命。

草木可以逢春,他要去的地方寸草不生,永远没有春天。

他掏出她临走前交给自己那张纸条,又从怀里里拿出另外一张纸,笔体不同,内容完全一样。

你以为,你的夫君会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么?

她当然不会这样以为。

兄弟们不能白死,那些通缉令就是定时炸弹,也得想办法。

计划开始,就是另一场持久的战斗,残忍,没有退路。这些人是他早就调查出来的,“它”在上次清洗行动中的骨干分子,也是计划开始前必须除掉的人,更是他启动计划的条件。

其实他做的这一切对他而言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他对九门的所做所为,但他还要去做。

新月给了他名单,就是允许他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她明白,这才是真正保护自己丈夫的方式,英雄只能回到战场上。


欲如孽海如深渊,或滔天或难填。他抛出了那个饵,鱼果然上钩了,他被委以极大的权力和信任,有很多人手随意调遣,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想法都可以立刻得到落实。

我一喝酒就什么都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吗?

若是成功,我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失败反而能保住性命。

你说,我是盼着成功呢,还是盼着失败?

早点去陪你,也不错。


他凝视着相框里的人,目光炽热如火。黑白相片渐渐淡去,他又回到了当初遇见她的北平火车站,她穿着男装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他一下火车就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小子在偷看自己,但并未在意。

回忆是多么珍贵啊,他想,用长生来交换,有什么不值得。

他身后,张曰山为首的兄弟们齐刷刷跪了一排。

他们又被批准穿上了军装,听说佛爷到家,想让他高兴高兴,也让夫人放心,没有夫人破釜沉舟的一闹,事情不知道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你瞧,他们都好好的,”张启山伸手抚摸着相框,“我也......”


莫测申请到了一个作为专家来长沙医院讲课的机会,其实是想见他一面。

“姐夫,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莫测声音又低又快,“九门下一代你也不放过?那我外甥呢?他们......”

他没有回答。

“你难道......永远不想让他们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中不置可否,其实莫测也很聪明,反应迅速,但是这世上,只有一个尹新月。

只有她懂得他。


“姐夫,表姐检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她的病和丫头一样,都是肺部感染引起的,我早就说过,地下墓室里有细菌,很容易造成......”她拿出一叠纸,“这是我查到的资料,你看了就明白了,要相信科学。”

她见他还是没有反应,突然就怒了,“你不觉得表姐的病和丫头一样吗?都是因为你们,是你们造的孽!本来地下的东西就不该动,你们动了,拿来摆在家里,表姐天天呼吸有病菌的空气,才会染上那种病的,你现在还要害更多的人么?”

张曰山推开门,“莫医生,请你离开。”

莫测看上去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最后还是红着眼睛走了。


“他们想让她来骗我,谁都想骗我,”

他走到相框前,目光中浮现出和严肃面孔不相称的柔情,“就你不会。”

一线牵(完)

张启山从来不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花费时间,事实上他并不缺少时间,但时机稍纵即逝。

现在也是如此,听了齐铁嘴的话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建康。”

没有半刻犹豫。

侯景占领建康后的大肆杀戮,和不久前南京大屠杀有异曲同工,这让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至于新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有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才好回去帮她,以她的聪明伶俐,府里还有副官和管家,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还有孩子......她还只是个孩子,这些日子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不能想了,再想会疯。


齐铁嘴吃力地背着沉重的镜盒前行,他知道佛爷现在的心情,想到那个娇蛮任性又不失善良本心的小姑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佛爷这么久没有消息,眼睛怕是要哭肿了。

正想着,一只手从他背上接过了镜盒,他立刻轻松愉快,一回头,看见小哥沉默的面孔,登时不知道该谢还是该客气两句,结结巴巴说了个“谢”字,小哥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这位张家族长的本事确实不是盖的,刚才那些地缚灵都是横死鬼,怨气极重,只有出动地府无常才能一个个抓回去,他背上的麒麟比无常还要厉害,张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想到这里,他敬畏地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心想有他在就能早点回去,家里就剩下小满一个人,万一日本人打进来那些瓶瓶罐罐可要遭殃。 

 

“你给自己找了个累赘。”小哥淡淡地说。

齐铁嘴一开始以为指的是自己,后来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新月,他虽然不是张家人,但他明白小哥的意思,这个世界上强者才能生存,而越是强者,越不能够有弱点,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也是强者。

他曾经好奇为什么张大佛爷的父亲,作为族长的儿子,即使断手被逐,背井离乡,生下的子女不能继承张家的纯血,也要娶一个外姓女子为妻,当然他不会问,也不必问,缘分这个东西没办法解释。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肩膀削瘦,四肢灵活有力,那是一种潜藏在身体里的力量,还有潜藏在身体里的孤独,和他之前的每一任族长一样,他们不信任任何人,也从不依靠任何人,独往独来,苦乐自担。

“总有一个人是值得你信任的,即便他看上去很弱,但是他会给你力量,让你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张启山说,小哥没有回头,但张启山知道,他听见了。

一个人,漫长的生命,孤独最后会演变成绝望,什么样的灵魂能经受住永不停歇的燃烧?

不论你有多么强大,就在这些他认为不配为伍的芸芸众生之中,总会有一个人,在他身上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和生命的温度。


“城里开始疏散了,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何梅梅还是跟以前一样快人快语,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进来了,“你家的卫兵今儿是怎么了,我就两个月没来,给我好一顿盘问。”

“看你长得太漂亮了,想和你多说几句呗,”新月笑着让她坐下,“学校要搬家了?”

“是啊?你不知道?”何梅梅环顾四周,“你不走啊?”

“我......”新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南岭,“我等家里安排。”

何梅梅越发奇了,“你不就是长沙老大吗?还等谁安排啊?”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这位不像平常丫环,“这位是?”

“她是我小姑子,”新月笑得很真诚,“平时都是她照顾我。”

“你好,”何梅梅也朝张南岭堆出一个笑,又转过头对新月说,“现在医院和机关都在搬家,城门都堵了,我寻思来帮你收拾东西,现在看也不用我了,那你好好休息,要是搬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找你。”

新月答应了,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小姐妹的情况,南边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广州,重庆三天两头一次轰炸,只觉得哪里都不安全,“到现在还经常做噩梦,梦见南京那会儿我没逃出来,陷在城里,到处都是日本人......幸好有你在。”

她握着新月的手,眼圈红了。

“以后,我就照顾不了你了,”新月也动了感情,“你自己要小心。”

“我想去延安,”何梅梅往旁边看看,张南岭站在窗边,看上去对她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听说他们那边特别好,不像这边......”她发觉新月也是她口中“这边”的一员,不好意思地伸了下舌头。

“听说那边女人都要纺线织布,你会吗?”新月并不在意。

“当官的也和老百姓一起纺线织布啊,还有那边的电影和戏剧都特别积极向上,那才叫正面宣传呢,”她的眼里发着光,“要不是你现在这样,我都想带你一起去了。”

新月被她逗笑了,“静说傻话,对了,我给你准备了用得着的东西,”说着就要起身,南岭原本望着窗外,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立刻转身,“你坐着......是那只红色皮箱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快步走出小客厅。

房间里就剩下姐妹二人,何梅梅想说什么,新月用手势止住了她,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直到南岭取了东西回来。

何梅梅谢过她,又感慨道:“你现在真是比以前改变太多了,上学那会儿还是个小丫头,嫁了人就成大姐姐了。”

“人总得长大啊,”新月的笑容里带着落寞,“不能老让别人照顾我。”

 

张曰山感觉这次的疏散来得太突然,完全没有预兆,说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实际上可能另有隐情,他刷刷刷签好一叠文件递给施副官,“那批军工厂的机器怎么样了?”

“都已经打包好了,随时都可以装船。”施副官回答。

“不走水路。”张曰山拿过日历,上面用红兰铅笔画了许多圈圈点点,他跟佛爷比不了,佛爷天纵奇才,他只有勤能补拙,想到什么就记下来,他在一张纸上写下,“十三日晚,九点”,然后折成一个小块藏在手心,这时他发现施副官还站在那,“有事吗?”

“长官,属下也愿意随车护送。”施副官眼神了然。

张曰山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又让他想起了佛爷,“你留下,看家。”

施副官行礼出去,带上房门。

张家人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也在转移东西,张曰山殷勤地派出运输队,以此掌握了刀爷他们的行踪,十三号晚上他们不在城里,趁这个机会把夫人送走,先到重庆,然后去西昌,马司令的地盘,眼下只有那里还算安稳。

他把所有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还算稳妥,世事无绝对,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谁也没有,但是他会尽力,兄弟们也会尽力,包括那个吃了张家糖炒米的汉子,张曰山走到窗前,已经入冬了,空气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意,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此刻就站在佛爷身边。

就算是丢了性命他也不后悔,当初他们这一支背着叛逃的罪名离开东北,心里多少也有怨恨,日本人势力逐渐渗透进东北,张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向南发展,他们就是那个借口,可是凭什么?

佛爷赤手空拳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要别人来指手画脚,到最后连夫人的性命都保不住,长沙张家岂不成了世人眼中的笑话。

 

新月把燃烧的纸条扔进洗手盆,看着它慢慢萎缩成一团,然后化为一团黑色的灰烬,明天就是十一月十三,随运输车辆出发,看上去似乎无懈可击,不过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正规军的检查,还有无孔不入的张家人,如果自己被发现,他们会怎样,会当场做掉自己么?

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余地,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是整个长沙张家,对本家制度的公然宣战,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心里没底。

如果他在的话......

 

“不是说好的,那批军用物资非常重要,需要防务连......”“暂时顾不上了,”电话那边上峰的声音很不耐烦,“给我听清楚,原地待命!一个人都不许走!”然后便撂了电话。

张曰山拿着话筒愣了片刻,不对劲,且不说上峰一向给他面子,以湖南军政一把手的地位和资格,他何时关注过这些细节小事,而且放着长沙驻军不用,为什么偏要调区区一支防务连?

“长官,怎么办?”施副官眼巴巴的等着他的反应。

“马上通知下去,五分钟后集合出发。”张曰山拿起军帽戴上。

“您这是抗命......”“我就抗命了!”张曰山检查了枪里的子弹和腰间别着的军刺,“除了佛爷,我他妈谁的令都不受!”


“不对,”张启山停下脚步,“不是建康。”他和小哥会了个眼神,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是长沙。”

“为什么是长沙?”齐铁嘴讶异地问。

“长沙才有他想要的东西,”张启山说,“你还记得在矿山发现的尸罐吗,侯景用血肉为饲蓄养恶鬼,积尸气,那具鬼王棺就是尸气所化。”

“莫非他想复活?那这些尸罐里的......东西也会复活么?”齐铁嘴问,小哥也直直看后张启山。

“灵魂不能重塑,但躯体可以,如今神州大地杀气正浓,他借着这股杀气邪气,和洞庭湖青龙的运势复活自己的灵魂,同时役使他人的躯体,那些尸罐中的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一种没有知觉,只听从他驱使的鬼役。”

“一支长生不死的军队,厉害了。”齐铁嘴喃喃地说。

“这样做会破坏九州结界,神州大地龙脉尽断,外夷面前便是无人之境,这小子为了一己之私,什么都不顾了。”张启山眼中尽是厌恶之色,“有先人看穿了他的伎俩,在矿山下头用虫子封了,可还是被日本人找到了这处墓葬,幸好他们找到了齐家一位先辈,只说是极厉害的疫病,他用牛毛针封住了尸体咽喉,才给我们留了机会,”他舒了口气,“我们要快,时间不多了。”

“他们还需要一个契机,”小哥说,“南京那样的契机。”

“会有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制造出一个来。”张启山说,他现在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日本人当时不了解不等于现在不知道,日本人不知道,不等于其他人,其他势力不知道,晚动手一刻,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那节火车上的尸体就是证明。

“佛爷,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齐铁嘴羡慕地说。

“她小时候,特别爱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张启山淡淡地回答。

 

张曰山感觉城里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他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前头的车还是一动不动,这条马路也他妈堵了,可见很多人都得到了戒严的消息,想赶在天黑之前跑路一日本人要远在新墙河,这么早戒严,是要干嘛呢?

现在离开的还是机关学校和少数家里有车的阔佬,寻常百姓都抱着怀疑和观望的态度,谁愿意背井离乡往外跑,在外头被刨了黄瓜,千辛万苦回到家,房子又被洗劫一空,这个活着比死要艰难的年代,人们早已对选择麻木,索性不去面对。

他给九门送了口信,让他们尽快撤离,他们也听话,一个个拖儿带女不声不响地出了城,现在老天爷的脸色看不看不打紧,军爷的话是要听的。

 

八个月的肚子着实不小,自己的衣服都小了,她打开衣柜,拿出张启山的毛衣套上,入冬以后她就没出过门,晚上一定很冷,张曰山用枪顶着张南岭脑袋的时候,她正在把一件军绿色的披风往身上搭。

“别杀她。”新月对着镜子系扣子,披风太长,她穿的又是平底鞋,得时常拎着下摆走路。

“留着是祸害,”张曰山单手把子弹上膛,“夫人您先下楼。”

“我说了别杀她。”新月的目光坚决不容违拗,她系好了扣子,走过来缴了张曰山的枪,后者不放心,仍然紧紧勒着张南岭的脖子,这时老管家解决了楼下的几个,见他们还不下来便上楼来催,他一拳打晕了南岭,拎着箱子扶着新月下楼,汽车已经发动,开车的却不是张小东。


“小东哥呢?”新月回头问管家。

“刚才军部来电话,让他去送份材料,”管家解释,“夫人快上车吧。”

新月觉得老头似乎在掩饰什么,一阵没来由的不安袭上心头,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张曰山的眉头也是紧锁的,但他仍然催促:“夫人快上车,晚了城门就关了。”

她一只脚踏进车内,庞大的腹部令她行动迟缓,铁门大敞四开,明亮的路灯后面夜色愈显幽暗,如一只巨大的手掩盖了半个长沙城。

他们会这样轻易被蒙骗?张家人可是连朝廷命官都敢杀的主,自己就这么走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打了一个冷颤,只见一队骑兵驰至面前,为首的是徐华东,张曰山走过去,两人耳语片刻。

“怎么突然把城门锁了?”张曰山眉宇间掠过一片阴影。

徐华东满不在乎地勒紧马缰绳,马儿原地踏步,“那就动手,你们冲出去,我们兄弟殿后。”说着拍拍腰间的德制手枪。


新月猜到他们说的是什么了,又见徐华东做了个拍枪的动作,心里便是一沉,

她一直在本家眼皮子底下表现得安静甚至怯懦,另一边,她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张南岭的善意,迅速与之周旋并加以利用,她并不喜欢这种手段,尽管对方也是个女人,但是她觉得,有时候张南岭的眼神和一些举动让她感觉害怕,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要离开了,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

没有张南岭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曰山纸条根本到不了新月手里,老管家更不能轻易控制住府里那些本家人,她走了,张南岭的下场可想而知,但是现在新月已经顾不到这些,她想的是,我究竟是在做什么?

真的就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吗?

如果张家人的规则要维护的,和他所要建立的是同一个秩序,那么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破坏这个秩序。

我永远不能背叛他。


张曰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回到汽车旁边,见新月依旧站着不动,以为她是害怕,便温言安慰:“夫人放心,兄弟们拼了命也会保护您的安全。”

“快上车吧。”徐华东也催她,他身后是一长列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更远处、夜幕笼罩到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张家的亲兵。

他们坚强忠诚,无惧生死,他们的热血应该洒在沙场,而不是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女人。

“我不能走。”

“他不会希望看到这一切的。”

“不能为我一个人毁了我夫君积攒多年的根本,更不能让他的心血毁之一旦,长沙城,就是他的心血啊。”

 

那个晚上,张启山告诉她父亲断臂,全家来到长沙的真正原因。

“我们这一支来到长沙是族长的安排。”

“东北龙脉气数已断,张家需要到别的地方寻找新的龙脉,长沙就是其中一个选择。”

“规则不是谁创立的,他就在那里,遵守规则就可以最大限度迎合事物发展的趋势,从而使我们这一支生存下来,无论是乱世,还是治世。”

否则什么,大哥哥没有说,但是她现在明白了,如果谁也不守规矩,那就成了一盘散沙,她作为张家的一分子,作为当年那个无辜断臂的男人的儿媳妇,也不能例外。


“说得好。”黑暗中传来鼓掌声,刀爷慢慢走出来,旁边是第九战区的两位长官,他们身后是十几个张家人,还有全副武装的宪兵队,谁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怎么来到这里的,来了多久。宪兵队和防务连,长沙张家和东北张家,前者曾是一个战壕的生死兄弟,后者更是顶着同一个姓氏,此时却只能带着敌意沉默对视。

军马感觉到了杀气,开始不安地踏步,刀爷挥挥手,浑身是血的张小东被带了上来。

“要是你上了汽车,他就是为你丢掉性命的第一个张家人。”

新月闭上了眼睛,手握紧又松开,良久慢慢睁开眼睛,向旁边做了个手势,徐华东提缰绳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二响环递给她,新月走过去,双手递给刀爷。

“我到死都不会离开这座府邸。”她说。

“今天晚上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刀爷并没有伸手去接,仿佛尹新月能做出臣服的姿态就已经让他满意了,“这个你先留着。”

 

她一个人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楼,心如死灰。

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又坐了一会儿平息刚刚由于紧张而激动的心情,然后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上楼梯,刚爬到一半,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几乎瘫在地上,若不是她一直抓着栏杆,差点就摔下去了。

她忍着疼,用力向上一点点挪动身体,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鬓角淌下来落到地上,她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还可以这么疼,疼到她恨不得给自己肚子一刀,恨不得马上死了,眼前发花看不清东西,手心被汗水浸透,她又没有气力,滑溜溜的抓不住栏杆,手一空,整个人就往下栽。

一只手扶住了她,半拉半抱地将她弄到床上躺下,疼痛的间隙里,她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张南岭,她脸色惨白,正在用一只手为她脱掉鞋子,动作有些别扭。

新月感觉哪里不对,南岭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迅速转过身,新月一把扯住她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握张南岭的手,却发现右手已经空了。

这时她才意识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是我害了你,”她扑在南岭身上,泪水滚滚而下,她没有想到,她应该想到,张家人对于背叛者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浑身颤抖,从张启山下墓以来她就没掉过一滴眼泪,这会儿所有的痛苦统统都被眼前的牺牲激出来,化成没完没了的眼泪,她到后来几乎失去了知觉,只知道自己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令她感觉安全并且温暖,就像她的爱人从前曾经做的一样。

“我愿意为你死。”她听见张南岭对她说,这六个字很轻很轻,如烟雾溶进夜色,如水滴汇入大海。

 

夜深了,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不好意思大声呻吟,内衣都已经湿透,也没有力气换干的,应该快了,她想,可是好疼啊,她紧紧咬着牙根,又一波令人窒息的折磨终于过去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一般。

“孩子出来以后,能让我看一眼吗?”

南岭一直握着她的手,“你后悔吗?”

“后悔吗?”新月苍白的嘴唇微微上翘,“大哥哥说过,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何况这也不算什么,平民百姓骨肉分离流离失所的苦,我也从未涉身处地体验过,”新月的目光落在她空空的袖子上,“倒是你......”

“苦行头陀不会连续三晚睡在同一棵树下。”张南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这也是我的报应。”


楼下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部乱哄哄的,张曰山脸色铁青地看着手里的报告,“这份计划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副官一个立正,“属下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说是军委会直接对上峰下的令,连第九战区都不知道,咱们就更不知道了,”“你说这命令是上峰下的?”张曰山追问。

“是,可......”张曰山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不管了,”他撕下其中一张递给王副官,“让兄弟们按名单抓人,绝对不能让他们放火,日本人还没打过来,着哪门子急!”

王副官眼里有片刻的犹豫,但他什么都没说,接受了命令。

这时刀爷急匆匆走进来,“你派人到天心阁放火了?”

张曰山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窗前,张府位于长沙城东北角,从这里往天心阁的方向看不甚明确,他眯起眼睛也只看见一片沉沉的黑暗,他把报告递给刀爷,“这是刚刚得到的消息,省主席亲自批示,我以为你会比我知道的早。”最后一句话就有了讽刺的意味,刀爷也不恼,只专心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第二页,神情越来越凝重,“曰山,你看这十三个放火点的位置,像什么?”

王副官凑过来,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想问,发现长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甚至带着如临大敌般的恐惧,“像......一只蝎子。”

 

张南岭跌跌撞撞跑到楼下想找个人,发现司令部居然是空的,每间办公室都亮着灯,人却都不见了,她跑到外面抓住一个卫兵,“人都哪去了?”

卫兵说不知道,一刻钟之前就都集合出去了,刀爷和长官领头,不知道要去哪里干什么。“你去给我找个大夫!”张南岭眼睛通红地抓着他的肩膀摇着,“快点,不然要出人命了!”

“医院都疏散了,城里现在没有大夫。”卫兵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他打了个冷颤,“我去试试看,伤兵医院还没走,应该有大夫......”“快去!”

 

“你别怕,”新月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手指紧紧抓着床单,竭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不是说,你们老家女人生孩子,都很容易吗?”

“我说过吗?”南岭看上去比她要紧张得多,她把能找到的暖水瓶都拿到了房间,还有棉花,酒精,各种想得到的东西都堆在能够到的地方,她觉得还差点什么,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剪子,”新月用虚弱的声音提醒她,“你比我还迷糊。”

南岭急匆匆拉开一个抽屉,没有,又拉开一个,终于找到了一把剪子,她用手指试了试锋利程度,又拿了个打火机过来,“没事,我一直守着你,”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什么,更不知道呆会儿发动了她该怎么办,新月倒还镇定,“你别忙了,我现在不疼了,就是有点困。”

“赶紧睡罢,攒点劲儿,我守着你。”南岭为她细心地擦去汗珠,“我哪都不去。”

新月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南岭的左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张家人不都是心肠很硬的吗,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见过,为什么会为了自己......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哥哥以外,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为自己去牺牲,刚才那些亲兵,如果自己一意孤行非要出城的话,他们早就成了枪下鬼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很幸运,从小到大,她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现在她终于明白,世上哪有理所当然,都是人,谁又天生注定欠着谁的。

南岭疼爱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又把被子盖好,“睡罢,别怕,我在这。”

“南京沦陷那会儿,我一点都不害怕,”她喃喃地说,“现在胆子倒比以前小了。”

她又困又乏,很快进入了梦乡,南岭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的睡颜,慢慢地困意也袭上来,打算靠在床柱上眯一会儿,这时头顶灯丝突然爆了,嘭的一声,整座大楼陷入黑暗,冷风呼的灌了进来,张南岭骤然醒觉,发现刚刚自己亲手关上的窗户此刻全部大开着,窗帘在空中狂舞,北风凄厉呼号,仿佛瞬间置身于东北老宅。

不,这不是北风,她警觉站起,感觉随着冷风扑进来的还有浓浓的杀意,她稳住心神,整个人进入战斗状态。

张府仿佛一下子成了一座孤岛,不止刚才出去找大夫的卫兵一去不回,门口的卫兵也都不见了,就连楼下的大佛仿佛也被笼罩在大雾中看不清面目,她解开裹着手腕的纱布,鲜血从断肢落下,所经过的空气似乎都发出了呲的一声。

“什么东西装神弄鬼!”她对着黑暗中喝道。

 

远处天心阁火光冲天,其他地方火势也已经开始蔓延,睡梦中的百姓根本来不及逃命,不是被燃烧的房梁落下砸死,就是被活活困住不能脱身,哭喊声求救声不绝于耳,张曰山一路行来心如刀割,但他有任务在身,只能硬着心肠赶路,若不能将那十三处火点控制,死的不仅仅是这一城的人。

那只蝎子的来历,他作为张家人是知道的。

城门依旧紧闭,他派手下去查问,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不开门让百姓逃命,得到的答案是城里有日本特务,所以才要戒严,他又得到一个消息,上峰已经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了长沙,那刚刚下令的人又是谁?

张曰山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不是自己,整个张家、甚至整个长沙都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

 

刀爷不知何时回转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张家大伙计,“曰山,你去预备十三口皂角树的棺材,”他沉声说,“还有你们在矿山里取出来的棺材钉,都拿着。”

“是。”张曰山领命而去。

“咱们只有十二个人,”刀爷冷笑,“看谁的运气好。”

 

齐铁嘴掏了张符纸向空中抛去,口中默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刹那间天上降下一道巨大的响雷,无数着火的符纸从天而降,这东西没有杀伤力,却能够有效地指引出侯景埋尸地的确切位置。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南北朝时期的矿山和他们印象里的又不同,按照记忆去找,要花上太多的时间。

火雨纷纷从天而降,转眼四周燃起火海,他们知道这是幻影,也不害怕,“是那里。”小哥指向一处,他们顺着手指望去,见西北方一处隐隐透着凶杀之气,符纸落入那个范围就如同落入深井,转眼便消失不见。

“老八,这是什么意思?”张启山只觉得那处阴气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到最后竟然感觉寒气扑面,黑暗里似有无限暗流涌动,难以靠近,再看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一条血红的河流,河对岸是个黑色的人影,在他身后怨气杀气若隐若现,“长沙出事了。”齐铁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向小哥一伸手,“镜盒给我。”

小哥麻利地从身后卸下包袱,张启山看见他镇定若常,心也定了,只是觉得对不住齐铁嘴,他一介书生,下斗淘沙也还罢了,如今又是神又是鬼的,三代单传可别坏在自己手里,“老八,我不该让你来的。”

齐铁嘴慨然一笑,“佛爷,我好歹也是条汉子。”


阴风四起,夹杂着呜呜的哭诉,似有无限不甘,再看那黑影越来越近,矮小,獐头鼠目,跛一足,正是那欺君罔上的丧家之犬侯景,他见法术即将被拆穿,不甘地怪叫一声扑了过来,他身前身后无数怨灵哭号着向前伸出长长的爪子。

齐八早有准备,高声诵了句咒语,同时拍出一叠黄符,眼前鬼影连同侯景瞬间化为漫天火雨纷纷而落,他心里欢喜,刚要上前辈小哥拉住,“干什么?”

小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齐铁嘴感觉不好,再次回头,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几步,前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青色巨蝎,巨蝎的脚下是一望无际无底的漆黑,他们只来得及做出基本防御姿势,无数条黑气从地面拔起,尖声呼啸直冲向他们面门,天地之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变为血红,如同血池地狱。

 

齐铁嘴揿动机关,木盒弹开,刹那间从里面飞出无数面光灿灿的镜子,在镜光笼罩之下,那血红也有一瞬间失去了效力。 

要的就是这一瞬间,小哥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只金灿灿的麒麟,一爪撕开血红天幕,露出后面一角黑色天空,与此同时,天空中那只巨蝎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袭击,痛苦地扭着身体,张启山拔出腰间军刺,对着巨蝎的一只眼睛拍去。

一团巨雷在头顶炸开,眼前一花,接着又是一个巨雷,他手上劲道不变,感觉刀尖刺进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里头,随着一声惨嘶,再次睁眼看那巨蝎身上被钉入十二道楔子,加上自己这一刀,正好是十三处。

原来长沙那边也在行动,他心一松,手也松开了,任凭那巨蝎嘶叫抽搐,最后不甘心地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句怨毒的诅咒:

“治世从善,乱世趋恶,张启山,你现在流尽热血,他日必当寸步难行!”

 

幻像散去,一切又归于平静,周遭事物渐渐显现形状,他们发现身在张府,眼前赫然是那尊熟悉的大佛。

他看看齐铁嘴,又看看小哥,刚想说话,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穿破夜空,他心头一颤,“老八,刚才......”“是小嫂子,”齐铁嘴的脸色比他还要白,“嫂子生了。”

 

死一般的沉寂只持续了片刻,婴儿嘹亮的哭声划破黑夜,仿佛在宣告他们的胜利。

他来不及多想,飞身奔上二楼,迎着那哭声的来源,一头冲进卧室。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婴儿在大床上,旁边躺着面色苍白的新月,她看上去非常虚弱,但还活着。

大床四周的地板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符号,重重叠叠,下面的已经干涸,上面又补了一层,张南岭倒在地上,全身的血都已流尽。

“你回来了,”看见他,新月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张启山抢上一步把她抱起,“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她搂着他的脖子,抽泣着说,“南岭死了。”

“我知道。”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启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也许对于张南岭来说,为了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付出生命,也是一种满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他轻声说,对她,也对自己。

疲惫不堪的老管家出现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终于放下了心。


走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张曰山出现在门口,灰头土脸但容光焕发,“佛爷!”他惊喜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佛爷,您回来了!”

“外头怎么样?”张启山转头问。

副官看了一眼屋里的场景,欲言又止。

 “你去罢,”怀里的人看出了他的心思,“我能照顾好自己,”又带着羞怯的笑看了一眼初生的婴儿,张启山这才注意到自己多了个儿子,小娃娃很乖,小手攥成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腮边,不时还在梦里吧唧一下小嘴,他心中百感交集。

“我尽快回来。”他拍拍她的头,跟副官走出房间。

你会夸我长大了,懂事了吧,她凝视着远去的背影,泪水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可我不想长大呀,一点都不想。

外头的嘈杂声由远至近,城中多是木质建筑,正是天干物燥的时节,加上放火的时候又浇了许多桐油,火势蔓延异常凶猛,仿佛可以听到无数火舌猎猎作响,它们舔舐着,席卷着,一往无前摧枯拉朽,要让整个城市作为陪葬。

 

“赶紧打开城门让百姓出去!运输队的卡车呢?赶紧安排救人!”

百姓听见熟悉的声音,如同得了救星,纷纷嚷着:“是佛爷!佛爷回来了!”

士兵们也有了头绪,灭火眼看是不能了,只能尽量多救一些人出来,同时先将百姓转移到城外,又在城外临时支起粥棚,早有拿着镁光灯的记者堵在军部门口,看见他出来便一哄而上,张曰山不耐烦地用手去挡,被张启山制止了。

他清清嗓子,面对人群,面对无数双质询甚至谴责的眼睛,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对不起长沙百姓。”

一夜间上万人冤死在火场中,十几万人流离失所,这口怨气是要出的,可是说到底,百姓要的不过是官方一个态度,可当时他并不在长沙,谁该为此负责,大家心里有数。

“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做?”“会争取到国际援助吗?”“重建工作会采取两党合作的形式吗?”

“大家都是中国人,谁来都欢迎。”


刀爷和其他本家人见张启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没有惊喜也没有特别失望,张家人,既是刀也是磨刀石。

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便带着张南岭的右手离开了,张启山见到他们时他们刚从火场中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生死搏杀之后的疲惫和兴奋感,十三具皂角棺被打了钉子连上铁索,沉入江底,暂时是安全了。

 

当天下午委员长莅临长沙,就大火事件大发雷霆之怒,当即成立查案组将当晚的几位责任人挨个过堂,轮到张启山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拿着张曰山手里那份报告书,连同自己的肩章一起摔在众人面前,回头便走,心想老子有人有枪,大不了当土匪,你想治我的罪,没门。

一小时后委员长亲自来电话找他过去,真情假意安慰一番,他清楚得很,委员长玩这一手欲擒故纵比他老资格,便也顺势下坡,同意了对方的挽留。

上峰仅被免职,报纸上骂得灰头土脸,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全身而退,背后定有原因,此时他已无暇考虑这些,整个城市都已经面目全非,委员长那里有那么好心,不过是因为这个烂摊子非他不可,他不眠不休忙了三天,中间抽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管家说新月还没醒,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困,不吃不喝只是睡,老也睡不够的样子。


他回到张府是深夜,怕吵到那娘俩,他在客房对付了半宿,次日凌晨,张启山走进她的卧室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看什么呢?”

“我的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两只小手翻来覆去地看。他向她走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手怎么了?”

新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变小了。”

张启山心中一沉,眼前的新月分明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睡裙对她的身量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她从他的反应里证实了自己的变化,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大哥哥,我怎么了?”声音童稚且带着哭腔。

“没事,”他把她搂到怀里,同时拼命给下人挥手示意把梳妆台搬出去,还有墙上的镜子,抽屉里的小圆镜,浴室里还有......怎么这么多镜子!

“我要照镜子!让我看看!”她哭着往外挣,却被他死死按住不能脱身,慢慢的,她挣不动了,哭声也弱了。

“没事。”他就只会说这两个字,她哀哀地哭着,什么都明白了。

张副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刚要张口报喜,说红十字会的那笔赈灾物资到了,他亲自领着兄弟们入的库,军委会又下了表彰电文......看见房间里这副景象,顿时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见到尹新月的时候是在总舵,她七岁,小小的,现在她又变成了那副样子。
她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倦了,缩在大哥哥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张启山表情木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为什么会是这样?果然乱世趋恶,天要亡我中华......是我做错了么?”他像是在问副官,也像是在问命运。

“不是的佛爷,”张副官声音颤抖,“不是的。”

“那为什么会有报应。”他轻轻地说。

 

何梅梅和男友作为八路军长沙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带领灾后救援队重返长沙,她一直惦记新月,听说她生了宝宝,佛爷又回到了长沙,便挤出时间来看她,小葵还不知道楼上发生的事情,高高兴兴带着客人上了二楼,正好看见这一幕,小葵愣了,何梅梅也愣在了那里。

不过她虽然吃惊,但是这些天在长沙,也知道了些奇闻怪事,所以并没有表现得太夸张,张启山郑重叮嘱她要保守秘密,她答应了。

“这有点像一个西方的故事。”她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故事啊?”小葵问。

“就是,一个王子在花园里遇到了一位仙女......”

这个故事是英文老师讲给她们听的,这个仙女长得跟小拇指一般大小,两人在花园相遇、相爱,仙女一天天长大,等长到和成人一般高的时候王子向她求婚,仙女要求一生的忠诚,王子同意了。

后来王子成了国王,仙女做了王后,然而国在一次舞会中对另外一个女子青眼相加,从这天开始仙女一点点变小,而国王并未发觉,等到一个月后仙女约国王在花园相会,国王才发现深爱的女人又变回了初见时候的模样,后悔莫及。

仙女离开,国王娶了那个女人,然而生活得并不快乐,后来他赶走了新王后,一个人孤独寂寞地生活。

 

“这就,完了?”小葵战战兢兢地问。

大概是张启山脸上的表情让何梅梅害怕,她立刻编出了另一个结局,“国王诚心追悔,后来,大概又过了三四年吧,仙女还是回来了,再说,她也舍不得呀。”

小葵松了口气,客人也松了口气,连忙以救护队有事为由起身告辞,一边埋怨自己好死不死,讲这个故事干嘛。

 

这种小女孩看的故事他向来不屑一顾,这会儿听起来却觉得刺心,特别是何梅梅自作聪明加的那个结尾,她怎么能够原谅呢,她就不该原谅,他也不配得到原谅,是的,他是从未看过别的女人,可他也同样抛弃了作为丈夫的责任。


“佛爷,你说错话了。”

“我没有家室。”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是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可就算是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哭累了的新月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的衬衫前胸沾满了她的眼泪,整个人潮湿而沉重,令他感到恐惧的不是她身体的变化,而是她可能会继续变化,越来越小,最后会怎么样?不想也知道。

她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这就是大道平衡,也是他干预历史的报应。
果然,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新月的衣服又松垮了一圈,她没有再哭,坚强地接受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并且劝说张启山回到书房,去做他该做的事,然后便整天守在摇篮旁边,陪伴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这一幕看上去极其诡异,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唱着歌儿哄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谁也不会想到,这不是姐弟,而是母子。

 

“你还记不记得在厦门的时候,听说过一种叫做南洋邪术的东西?”他问副官,后者回想了一会儿,仿佛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只是那东西太过邪门,邪门到张家人都认为不可思议,佛爷这是病急乱投医么?

“属下派人去厦门查一下吧。”他试探着佛爷的态度,“也好,”张启山叹了口气,“只不过那边现在也在日本人手里......要小心。”

话已至此,大海捞针毕竟也是一份希望,副官派了得力的张家人前往,一去便又是七八天,其实也不过是个念想而已,从长沙到厦门就算一切顺利没个三五个月是不可能的,可是新月现在的样子......

 

徐华东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才他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一条红色裙子一闪而过,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敢用枪打徐大少爷的小女孩,这世上就她一个,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揉揉眼睛,小女孩已经不见了,他擦了擦额头,朝二楼大办公室走去,上头下令调他去缅北,他是来向张启山辞行的,结果打开门,看见张启山膝头上坐着的正是七岁的尹新月,一双大眼睛黑漆漆地盯着自己瞧。

“大哥哥,他是谁?”小新月疑惑地打量着这个大个子兵,“他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是......”张启山犹豫了片刻,“他是要上战场的英雄。”

新月立刻对他有了好感,“你真了不起,”她对着徐华东伸出小手,“要早日平安归来哦。”

徐华东傻乎乎地握住那只小手摇了摇,张启山把小新月放在地上,“我们有正经事商量,你先回房间跟小葵玩。”

她低下头,小手不安地揪着衣服上的带子,声音也变得怯怯的,“我......我不想跟你分开。”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徐华东心中不忍,“我不是来谈正经事的......不是,就来告个别,你让她呆着吧不碍事。”

新月趴在地毯上拿着红蓝铅笔画画,张启山把徐华东让到沙发上,两人先是聊了一会儿长沙眼下的局势,又提到那位独断专行的盟军司令,均觉这次合作前景未卜,然后便是一阵冷场,只听见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她正在认真地画一只小猫,红色的脑袋,蓝色的尾巴,徐华东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他想大声质问对方,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佛爷吗,怎么连个她都保护不好,你知道她受了多少惊吓,差点就......可是看见眼前这人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容,心又软了。

他也难啊。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

“还能好么?”

“......不知道。”

 

“嘿!”他向新月摆摆手,“我要去缅甸打鬼子,要不要我带好吃的给你?”

新月扬起小脸,“我不要,大哥哥会给我买。”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之前,他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都是个梦,可是睁开眼睛之后便是失望,还要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慰小姑娘,她的记忆一天天后退,很多事情一点点从脑海里抹去,现在的她介乎于六岁到七岁之间,经常今天忘了管家,明天忘了小葵。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由于天性使然,对宝宝还怀着一份自然而然的关切之情,经常陪着宝宝玩耍,哄他睡觉。

他不敢想象这么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可又不能不去想,派去厦门的张家人迟迟未归,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我带你出去走走,花开了。”他征求了她的意见之后,拿过一双小皮鞋往她的脚上套,穿好一只以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像有一只手在扯着他的心脏,良久,头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鞋子又小了是吗?”

“我今天又忘了好多事,家里人也都不认得了,”她用两只小手抬起他的脸,“将来我会不会把你也忘了?”

他抱着她走到阳台上,“你看,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可每一天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也一样,你,我,总有一天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扁扁小嘴,“可我不想消失得这么快。”

“还会见面的,下辈子我去找你,”他把她的小手放在掌心,“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红,地上都是血,”她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渐漫上来,“你抱着我躲子弹。”她闭上眼睛,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她变得越来越任性,动不动就哭,还添了不少坏习惯,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阻止她吃手指,“将来手指会很难看。”

“可是我长不大呀,”新月抽抽搭搭地说,“我再也长不大了。”

她哭累了,抱着他的脖子沉沉睡去,睡梦了还不时抽噎一下,小脸上泪痕斑斑。

“还没回来?”

副官低下头,“没有,佛爷。”

 

只有娃娃一天天长大,他身体健壮发育良好,甚至可以说优秀,长着张家男孩特有的鲜明五官和一身结实的小肥膘,每次见他过来都很开心,咯咯笑着用力踢动胖腿,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一阵难过。

 

“你能不能算到,她将来会去哪里投胎。”

齐铁嘴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您想将来,去找嫂子啊?”

张启山的脸上出现一抹奇异的微笑,这笑来的如此不合时宜,齐铁嘴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不能再害她了,就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又似想通了一般摇摇头,“只要与我无干,她自会好好的。”

“小葵说,嫂子曾经让罗神仙算过一卦,是个吉凶双卦,也叫死处逢生,也许这卦象里能看出些东西。”

死处逢生......他琢磨着这四个字里头的意思,齐铁嘴见他眉头紧锁也不敢打断,只听见他问副官,“那十三具棺材沉在何处?”

“湘江里,刀爷说......”“具体位置报给我。”

副官心里便是一惊,佛爷您要下到江底?若是惊动了棺材里的东西,夫人一番心血,张家人的牺牲就是白费了。这些话哽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道理他都懂得,佛爷何尝不知?

他只有好言相劝,“佛爷,现在还在下雨,明天天放晴了,我派两个兄弟下去探探。”齐铁嘴也随身附和,“是啊是啊。”

张启山没有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紧紧抿着嘴,手指用力抠住桌角,“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齐铁嘴闭着嘴,副官也不知如何回答。

“再过几天,她会比娃娃还小。”

副官和齐铁嘴面面相觑,他们是第一次从佛爷身上看到彷徨和无能为力,或许刀爷说的是对的,这个女人的命运,关系到长沙张家的命运,甚至整个张家的命运。

 

这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乌云隐没在黑暗里吞噬了整个天空。哭累了的新月沉沉睡去,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大床上,显得床是那么大,她又是那么小。

张启山准备出发,他在里面换上水靠,外面套上军装,且不要张副官陪同,张副官一直嗫嚅着欲言又止,不敢拦,又不敢反对,这时老管家喘着气奔上二楼,

“佛爷,有个人一定要见您,他......带来一个盒子!”


这人是小哥,他手里托着一个青铜盒子,张启山认得那个盒子是作什么用的,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的办法。”小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也不多说。

张家人死后都要把右手放进古楼表示叶落归根,张南岭也是如此,如今小哥把这个带了出来,“刀爷可知此事?”

小哥点点头。

张启山双手捧起铁盒,半晌,他才想起来向对方道了声谢,这个法子虽然匪夷所思,但是事到临头也只能一试。他托着盒子,心中百味杂陈,不敢盼望,害怕失望,又不由自主地抱着希望。

小哥见他表情凝重,双手微微发抖,不由得好奇,“你说的,软弱又强大的人,就是她吗?”

“是她。”

小哥没有再问,双脚一点,从窗子跳了出去,转眼消失进夜幕中。

 

“吃下去。”他把睡熟的小姑娘扶起来,轻拍着她的小脸让她迅速清醒,时间不多了,他心里比谁都急。

新月一边揉眼睛一边听话地张开嘴,她这些天吃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大多味道很糟,但她从不抱怨,知道这是大哥哥为她好。

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又酸又苦,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她强忍着不适往下咽,慢慢的,一碗终于见了底。

“好了。”张启山给她擦去额头的汗,“睡吧。”

“好苦啊。”新月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不知道是因为残余的困意,还是因为药发挥了效用,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她突然开始害怕,如果这药还是不好用,这会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他了?

“大哥哥......晚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她昏睡了整整五天,他只要有时间就守在她床头,想看清楚她睡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改变,她没有再变小,可也没有长大,就一直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睡,若不是他摸到鼻子底下还有温热,几乎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如果她再也不会醒来......

 

第六天军委会发来急电,长沙驻军所在的第九战区进入紧急状态,张启山部前往修水河。

也好,就让战争结束这等待吧,既然他没有勇气面对结果,他把二响环放到枕边,然后带兵上了前线。

一个月的时间既漫长又短暂,直到战争结束,他带兵回城,方觉近乡情怯。

周边道路悉被破坏,崎岖难行,骑马返回长沙,眼前就是司令部大楼,大门外安静的士兵持枪而立,见到长官,眼中现出恭谨之色。

管家刚从地窖出来,怀里还抱着两坛酒,许是里面闹了耗子,正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叨叨,看见佛爷立刻眉开眼笑,张启山见状心中稍定,挥手示意他不必说,自己一个人走上二楼。

二楼也很安静,只听见他的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这安静使得他心跳加快,他一步步走向卧室方向,他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他要自己亲眼看见。

二楼传来女子悠悠的歌声,很好听,“堂屋当中欢乐乐,娘在那里讲哪个。”

许是离家太久,那声音听上去熟悉又陌生,他心跳加快,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讲他的崽子会当家,讲他的媳妇会挑花。”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门开着,窗前放着那张熟悉的摇篮,摇篮前面坐着一人,乌发细腰,整个人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感觉到有人走近,她停止了歌唱,慢慢转过身来。

 


*        *       *        *        *       *        *        *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小脚泡在加了中药的热水里,膝盖上同样放着两块热毛巾,用来缓解快速生长引起的疼痛,热气蒸得她小脸通红,整个人汗津津的,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粉小口小口地喝。

“大哥哥,我这里......多了个东西,”她红着脸解开上衣,给他看后背上的一处,“以前没有,这回病好了就出来了。”

他以为是疹子一类的毛病,没想到衣衫褪下后,少女纤瘦白皙的肩背上赫然盘踞着一只麒麟,热气蒸腾中,麒麟的纹路十分鲜明,鳞爪毕现。

狰狞的线条和她天真烂漫的气质形成奇特的对比,这图案他再熟悉不过,只有张家人才会有这样的纹身。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天醒来后如何觉得热,然后小葵如何建议她洗澡,又如何发现身上多了这处纹身,“大哥哥,你看,它和穷奇是不是有点像?”

他没想到张南岭真的会这么做,没想到女人的执念竟比男人还要可怕,活着的时候生命来保护新月,死后献出灵魂让她活得长久,好跟自己相守白头,为什么?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听过见过许多不求回报的付出,其中也有个把张家人,尽管这个家族有着强大到近乎变态的自制力,依旧不能完全摒弃情感,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的。

他轻轻抚摸着血红色的线条,“这是张家的纹身,你现在有了张家的血,算是个正宗的张家人了。”

“哈?”她惊讶之余又觉困惑,“怎么会这样?我就是睡了一觉,怎么就有纹身了......是不是你偷着给我纹的?”

他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摸了摸,最后确认她没有发热,只是忘了一些事,忘了一些人,“怎么了?”她好奇地看着突然脸色变得严肃的他,

“没事。”他笑笑,忘了就忘了吧,又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以后还要改姓吗?也姓张?”

他眉毛一挑,“都有纹身了自然要改,就叫......张尹氏,好不好?”

她咯咯笑着躲开他,“不要,像个老太太似的。”娃娃听见妈妈的笑声,也咿咿呀呀地来凑趣。

 

一阵清风吹过,床头的东湖集哗啦啦翻了几页,最后定在一首诗上。


 岭近山相属,江通水不流。

无云方万里,有月正中秋。

 

 

一线牵(十一)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张启山从长沙赶赴厦门的南部档案馆取一份卷宗,当时西南沿海地区军阀混战,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行人打扮成商人模样,到达郊外的时候还是被人盯上了,只能动手,不知为什么,动静挺大,却并没有惊动该惊动的人。

那是个黄昏,十几个年轻人在郊外掩埋尸体。这些人手脚麻利,几乎没有用太多时间,一抬头,他看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当时就惊着了。

荒郊野外,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女孩抱着个大兔子娃娃,一双大眼睛黑漆漆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他们挖坑埋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怕,也不叫,也不跑。

 

所有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不约而同看向张启山,后者眯起眼睛迅速打量了一下女孩,示意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紧张,自己径直向她走过去。

连衣裙,白色袜子小皮鞋,这一身时髦打扮站在荒郊野外,怎么看怎么诡异,若说是半路遇上了劫匪,头发纹丝不乱的,完全没有遇劫的狼狈。

“你家大人呢?”他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

小女孩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他们来了。”

“谁?”他立刻问。

女孩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向他身后望去,他跟着转头,火红的夕阳即将沉入大地,树林里一片寂静,那是一种带着杀气的寂静。


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就地一滚,还没忘记伸手把小女孩抄起来护在怀里,枪声如雨点般在身后炸起阵阵土花,兄弟们也找好了掩护拔枪回击,两方开始交火。

当时到处都是大小武装势力割据,三天两头打枪,百姓早已见怪不怪,可这个小女孩的镇定仍然让他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害怕?”他一边装子弹一边眯起眼睛观察远处的情况。

“害怕也没有用。”小女孩回答,天气热,他的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是开着的,从领口可以看见身上隐隐约约的纹身,小女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纹身,又抬起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咱们冲出去吧!”张曰山眼看对方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有点着急,又加了一句,“孩子给我!”

张启山也是这个打算,对方火力太猛,显然就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己方子弹有限,不能陷入长时间缠斗,可这个孩子......他有了一丝丝的犹豫,若是硬冲的话,她肯定是活不成了,他低下头,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突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一幕,和今天的场面何其相似,也是被困,遇袭,然后失去了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人各有命,”他说,“抱紧了,我带你冲出去。”

一发子弹落在他们面前不远处,激起尘土碎石,他闭眼同时,下意识用手护住女孩的脸,听见她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佛爷吗?”

他再次低下头,用审视的目光发问,你怎么知道。

“别人都是为了目的而来,你和他们不同,”她看出了他的心思,“我带你们下去。”


这里是南部档案馆,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他拉着小女孩的手向黑暗中走去,空气潮湿发霉,前方非常安静,也似乎一切正常,就在这安静而正常的表象下,他感觉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和死亡。

他没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问,他拉着小女孩走在高高的穹顶之下,面前出现一排排巨大的青铜卷柜,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爹爹!”女孩跑到他面前,“他们走了?”

男人用一只手抚在她的肩膀上,微笑着对她表示嘉奖,同时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来人,

“去把我说的东西拿来。”他低声对新月说,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新月蹦蹦跳跳地走了,很快消失在高大的青铜柜后面,男人另一只手松开,露出胸前一处极深的伤口,整个人也失去了气力,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张曰山想给他止血,可惜太晚了,伤口也太深,男人开始痉挛,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只靠着一口气苦苦支撑着。

等下不要让那孩子看到这一幕,张启山想,他觉得心里很不好受,虽然这类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但女孩子总是比男人要脆弱,她们本不该承受这些。

“你不是本家。”男人喃喃道。

“我是外家的张启山。”

“你是佛爷?”男人浑浊的眼神现出一丝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兄长在广州.....”“我会派人送她过去。”

“就说我......回北平了,”男人从椅子扶手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纸张,“这个留给她。”

“好。”

得到了他的承诺之后男人终于释然,他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好像是想向女孩的方向看一眼,这个努力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


十分钟后女孩拿来了他们要的东西,她很乖,没有问一句爹爹去哪里了,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的人去了广州,正赶上军阀暴动炮轰总统府,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他不忍看着一个孩子孤苦无依地漂荡在乱世,回到北平无异于羊入虎口,最后决定还是把她留在身边。

齐铁嘴说过,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冷静异常,一生一定是凄惨而不自知,所以,他想尽力让她忘记从前的一切,不要再背负尹家的宿命。


张启山文如其人,一向下笔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只有在这里,他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情感,“希望她以后能快乐。”

好像他已经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打开这份卷宗,面对那段尘封的过去。


你不在,我怎么能快乐?

新月合上卷宗,一滴眼泪落在发黄的信纸上,濡湿了那行字迹。

可她依然不能逃脱张家的宿命,享受了保护,就应该付出代价,她回到密室把卷宗放回原位,关上门回到外面书房,又象平常一样在张启山的靠背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观察,发现一直放在桌上的相框不见了。

她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没有,她想到了什么,连忙回到卧室,平时放在床头的结婚照,她们结婚时候的相册,她做的报纸剪贴簿,统统不翼而飞,她气得两手冰凉,张南岭见她脸色不好,走过来想说话,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新月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条皮鞭,拎着向走廊走去。

是那个新来的下人,专门负责收拾书房。

自从张家人来了以后,府里多了许多这样的生面孔,他们被安插在司令部各个岗位,无声宣告着新主子的出现,这些新月都忍了,毕竟现在要靠着张家人才能应付上头和平衡九门势力,可是......“站住!”新月喝住他,上前两步,“你把我夫君的照片弄哪去了?”

那人面无表情,并没有惊慌失措,也不想回答,这表情激怒了新月,她亮出鞭子,又问了几遍那人仍然装聋作哑,胸中怒火顿时不可遏制,见对方长得瘦小可欺,便劈头盖脸抽了下去。

那人身形稍作闪躲,前两下都落了空,新月气极,不顾身体,跟上又是狠狠一鞭,结果半空中就被截住了。

那人两根手指捏着鞭稍,任她死命得往回拽,那上了油的鞭稍仍然在他手中纹丝不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象个石头般冷而且硬,一个发狠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妈妈不要冲动,她心里一酸,松开了手。

那人也似松了口气,把鞭子折好揣进怀里,“阴阳两界会互相消磨,一味沉湎于过去,羁绊太深,对你对他都不好。”说罢,转身自顾自离开。


张启山所有的照片都被收走了,除了那尊大佛以外,他作为一个人的痕迹已经完全从这座府邸消失,从此,他的名字将成为和其他先辈一样的传奇,在族谱和卷宗里被后人诚惶诚恐地纪念着,却没人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喜欢谁,讨厌谁,除了她以外。

 

这边新上任的湖南省军政一把手亲自登门,张家人已经安排好迎接准备,军中由张启山的副手代行其职,张曰山升为参谋长,此人向来唯佛爷马首是瞻,自己甚少做决断,现在第九战区兵力统归九战区司令一把抓,他不过是做个耳报神罢了,另外张家尹家的生意依旧畅行无阻,桩桩件件都是向着张家人。

“新上任这位也姓张呢。”小葵轻声说。

天气热,门大开着,从楼下客厅不时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时张南岭端着托盘走进来,小葵立刻闭上嘴知趣地退下。

“夫人,吃饭吧。”张南岭今天心情不错,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谢谢。”新月听话地拿起勺子,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个家如果真交到自己手里,一天都撑不下去。

就像这场官司之所以会打赢,靠的还是张家在背后的运作,她一开始就搭错了线,又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若不是本家送来爹爹的遗嘱,她差点连整个新月饭店都被人吞进去,甚至连区区一个陆建勋她也应付不来,灰心之余便是认命,既然别的做不来,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让孩子健康长大。


她向来不爱喝汤,尤其是鱼汤,可是每天晚饭时面前都会摆着一碗,张南岭在旁边监督,她只能当药喝,一口干。

张南岭吃的极少,事实上她看上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听唱片,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着窗外,像一只被囚禁的小鸟一样,无聊且拘束,随着她和新月日渐熟稔,对新月的照顾也越来越周到,会主动给她洗头发和贴身衣物,阴雨连绵的时候想着把新月的拖鞋放在炉子边,除了每天一碗鱼汤以外,一切都还和谐。


白天还好,每到夜里就特别想他,新月挽起丝帐,让夜晚的凉风吹进来,身后张南岭正在换衣服,镜子里赤裸的肩臂一闪而过,新月立刻转过头,她很想知道张家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张南岭露出来的的肌肉十分结实,他们都经历过长年累月的严苛训练,虽然不至于象张启山那样刀砍斧剁般棱角分明,这样两条胳膊长在一个女人身上也相当可观。

她发现新月正好奇地注视着自己,并未表示出反感。

“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吧。”新月说。

“还好。”张南岭换上黑色的麻布睡衣裤,本家对于黑色的偏爱是如此深入骨髓,以至于新月想不出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穿上旗袍或者裙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下周司令部举行晚宴,你要不要换件衣服穿?成天看你穿那一身,多老气。”

南岭也不恼,“习惯了,穿着方便,再说我又不跳舞或者陪着喝酒,”她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些微妙的意味,“你会跳舞吗?”

“我?”新月眼神立刻黯淡下来,“我没那么大的心。”

“到时候第九战区的人都会到场,”南岭似乎无意地提到了一个名字,“徐华东又高升了,现在是徐代师长。”


这小子官运不错,新月想,两天前徐华东上门,给张曰山送来减员清单让他过目,顺便探望新月。

他把两听美国奶粉放在茶几上,说了些客套话,然后便开始沉默,新月感觉他有话想和她单独说,可张南岭一直坐在旁边,对待张家人,自己不能象对听奴或者小葵那样直接支开。

何况她也没什么和他私下说的,张家人的保护也好,监视也罢,对她来说完全无所谓,除了大哥哥以外,她的眼睛里从不曾有过其他男人。


书房。

“任命已经下来了,今后便是名正言顺,你放开手脚干罢。”刀爷锐利的眼神从张曰山脸上扫过。

后者毫无喜色,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佛爷在就好了。”

“外家果然性情软弱,”刀爷冷哼一声,“若是不能胜任,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因为你同张启山最近,安排你坐这个位置,大家放心。”

张曰山正了脸色,“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刀爷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手里一卷发黄的文件,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张曰山却没动,迟疑地说,“夫人......”

“怎么了?”刀爷头也不抬。

“您打算......”“按老规矩。”刀爷仍然没有抬头。

张曰山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阵子,刀爷终于抬起头,合上了卷宗。

“她不是普通女人,”刀爷的眼神意味深长,“既年轻又富有,随时都可能改嫁。”“她不是那种人。”张曰山红着脸打断。

刀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来娶她。”

张曰山头上冒出了冷汗,这种话听了都是大逆不道,她是佛爷的夫人,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只有屈膝下跪的份儿,谁敢打她的主意?

可她毕竟还年轻啊,没吃过苦,这些天看她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想找个依靠......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他想起两天前徐华东吞吞吐吐问起新月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好像很关心。

当时他差点开骂,你他娘的都有两个姨太太了,又跑我们这儿发什么疯。

“不仅仅是因为张家的规矩,还因为她是张启山的未亡人,他孩子的母亲,”刀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死了比活着有价值。”他仿佛在谈论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或者物件。

“这太残忍了。”张曰山的手握紧了拳头。

“生命的价值在于什么?在于各就其位。”



一转眼就到了下周,司令部举行晚宴,天色刚晚,各路宾客便纷纷上门,院子里停满了汽车,几个月来张府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看热闹的远远瞄一眼这边的灯火辉煌,心说长沙城到底还是张家的天下。

新月作为前任司令官的夫人自然是要出席的,从小她就习惯了这种场合,穿的漂漂亮亮的,在众人宠爱的目光下姿态优雅地弹奏一曲,只是这次心情凄凉,物是人非,她这位当家主母也只能任人摆布。

张南岭对于女人化妆打扮一窍不通,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葵给她梳头,准备晚上穿的衣服,小葵也不似从前那样兴奋起来就叽叽喳喳不停,安安静静地梳头,安安静静地拿首饰给她挑,又安安静静地收起来。

“夜里风凉,拿件披肩出来。”张南岭说。 新月想说我并不打算去外头吹风,看她一番好意,也没有表示拒绝。


张启山,齐铁嘴和那位不知道姓名的小哥一起来到邺城附近的响堂山南,相传高洋被葬在其间的石窟里,因为他记得,高洋的墓中并没有本人的尸骨,也许是因为他生前造业太多,担心死后不得安宁,这个顾虑是正确的,因为他死后没到二十年齐国就被灭掉了。

“这里好多佛像啊。”齐铁嘴就着火把一边观赏一边啧啧惊奇,火把自然是小哥举着的,他一只手拿着沉重的木盒,另一只手举着火把,看上去对这一切完全不感兴趣,南北朝时期尊佛成风,建了大量寺庙和石窟,可进了这这处石窟之后便没见到一座佛像,倒是墙壁上绘有大幅壁画,都是长衣广䄂的人俑,一个个神气活现栩栩如生,和之前在长沙淘沙子时见到的古墓相比,这些没有经过岁月洗礼的崭新的古迹,让他们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马子入石室,三千六百日,高洋执政十年三千六百天,莫非这墙上画的也是三千六百个人俑?”齐铁嘴自言自语,“有意思。”

他们穿过长长的,绘有人俑图案的墓道,越往前走油漆味道越重,这说明主墓室已经近在眼前,对于一个开国皇帝来说,这种规格的墓葬不仅是简单,简直可以用凑合二字来形容,也许是当事人高洋,一位治国明君同时也是一个旷古少有杀人狂的无奈吧。

“青乌子说,能够破坏龙脉影响气运的东西,会是什么?”张启山看向齐铁嘴,“是斗尸么?”斗尸是北方特有的产物,属于道家偏门,极为阴毒。

“不象,咱们走了这一路并未见到殉葬的痕迹,”齐铁嘴摇摇头,“也是怪了,感觉墓室就在前头,怎么干走也不到啊我都困了。”

火把毕竟不是手电筒,照明角度不理想,随着走动在墙壁上投下大片会动的影子,渐渐感觉墙上的人俑也像是在活动,一个两个飘飘摇摇,水蛇似的胳膊伸在前头的前方接引,长长的指甲几乎要穿出墙壁戳到他眼前,张启山心中一凛,“不好,这里有机关!”

“什么机关?”齐铁嘴打了个哈欠。

“老八,你给我清醒点,”张启山在他肩上拍了一掌,齐铁嘴被拍得一个激灵,缓过神来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往怀里掏那面护心镜抓在手里,定了定神,又龇牙咧嘴地埋怨佛爷拍得狠了,却听小哥那边低声喝道,“当心!”

这少年自从和他们碰上之后基本不说话,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他们两个就都是一愣,立刻停下了脚步。

一阵奇异的味道飘散过来,张启山闭上眼睛凝住心神,渐觉神智清明了些。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军,将军,”


他几乎张口欲答,这声音太熟悉了,又太过遥远,他看不清唤他的人在哪里,但他想知道,很想知道,似乎这个人对他来说生死攸关。

他竭力去探究那声音的来源,神识不由自主地就跟了过去,渐渐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北魏和北齐之间的时代,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身份还不低——世袭燕郡公,前朝重臣手握强兵,为避免高澄猜忌, 他整日过着游手好闲风花雪月的日子,吴姬十五细马驮,芙蓉帐底奈君何,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张启山从来不觉得名声这个东西有多重要,能不受皇帝的猜疑,好好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无所谓,人这一辈子太多的坎儿,挺得过去的就成了,挺不过去的就废了,很公平。

 

这一晚他和兄弟们喝酒到半夜,回到卧房,隔着纱窗看见里面聘聘婷婷站着一人,心里纳闷,平时都是走个过场,今个怎么真送进来了?

他有洁癖,反感不熟的人进到自己房间乱动东西,甚至坐在自己床上,所以向来不喜欢场女子,这会儿酒意上头,推开门打算把人打发走,正好那女子转过脸来,一双水灵灵妙目动人心魄,只这一眼,他到了嘴边的话就又憋了回去。

果然又见到你了,新月。

奇妙,穿越任何空间时间,他都会准确无误地同她相遇,命运也总会忠实地将她送到自己、她的征服者和主人身边。

 新月也正盯着他瞧,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他瞧,没关系,很快她将会爱上他,然后两个人厮守在一起。

他向着新月走去,这时廊下的风铃突然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平时听着挺悦耳的动静,这会儿却分外急躁刺耳,他皱起眉头,那铃声却越来越响,响到眼前这一幕连同新月的面孔一同陷入模糊。


“佛爷,您总算是醒过来啦,”齐铁嘴一副“刚才好险”的表情抚着胸口,“您要是还不醒来,就要在这个地方呆三十年了。”

“刚才我怎么了?”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只青铜铃铛,小哥正拿着它在眼前轻轻晃动,就是这铃铛将他从刚才的幻境里唤回来,张启山认得这个东西。

六角形,青铜制,绘有麒麟图案,是张家族长的信物。

他看向小哥,祖父已经去世,莫非新一代的张家族长,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你又看到她了。”少年淡淡地说。

张启山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是,多谢族长相救。”

“他是......你们族长?”齐铁嘴大张了嘴巴,心想佛爷你是糊涂了吧?这么个小崽子......张家族长哎……族长也是乱认的?

可如果真是,我拿人家当小厮使唤这半天,不会跟我算帐罢?

“她是你的心魔。”少年语气中似有憾意,他收起铃铛,眼神又转为空洞,喃喃道,“族长么?我也不知我是谁。


“佛爷你看见谁了?”齐铁嘴好奇地问。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对少年强调:“她不是心魔。”

“爱即是魔。”少年斩钉截铁地说,这句不讲道理的断言和他的年龄显得很不相称,却又由于这种不相称,使得它听上去象是一句预言。这让张启山想起多年前听到过的,关于张家之所以能够长生的传说。

第一个得到天授的张家人曾经献出一样东西作为祭品,从而换取整个家族的长生血统,那样东西,是情感,还是记忆?

少年不再同张启山说话,手持火把向前一指,“你看。”

前方便是主墓室,里面正中央陈列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是平常所见棺椁的两倍,红漆黑纹,纹路和火车上那具完全不同。

张启山走上前,双目炯炯注视着这具棺材,尽管这不是青乌子所说的鬼王棺,他也要瞧一瞧,毕竟来都来了......他伸出手压在棺盖上。

“佛爷小心啊。”齐铁嘴掏出芸香压在舌头底下,因这东西能防尸毒,他从森林里摘的,又递给小哥一片,少年没有理他,只是全神贯注地似乎在倾听什么,齐铁嘴也竖起两只耳朵,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张启山双手用力,棺材盖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黑漆漆一片,一股香料味道直冲鼻孔,他继续推,就着火把光亮,露出棺里一侧躺着的一个绸缎包裹的人形,脸上戴着纯金面具,头顶身边珠宝无数,火光下煯煯生辉。

他正要掀开面具,那人忽地坐起同他来了个脸对脸,面具上黑洞洞的两个眼睛陡地射出怨毒光芒,这种场合张启山见过太多,心里早有准备,当下不退反进,右手闪电般伸出去掐那“尸体”的喉咙,对方一缩一卷躲了开去。

这个姿势不似人类,倒象是某种动物,张启山随即发现这个东西身后有一团黑乎乎的玩艺,那东西猛然向前一冲,面具脱落露出一张狐狸面孔,头上还戴着天子冠,伸出一张长着白森森獠牙的嘴脸,挟着风横着掠向他的咽喉,身后九条尾巴高高扬起,如九把利剑从两侧恶狠狠扑了过来。

这边小哥伸手揪住齐铁嘴的衣领,齐八自觉得体态雄伟,被这半大孩子一拎居然双脚离了地,不自觉地在空中蹬了几蹬,惊荒失措之间一低头,吓得在半空中缩成一团。

只见地面上钻出一排排的地缚灵,张牙舞爪地向着他们两个冲上来,小哥展臂一甩,齐铁嘴整个人飞出三丈开外,刚想站起来,又被镜盒砸得墩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喊疼,眼看着小哥被团团包围,急得大叫:“你快跑啊!”却不知道该往哪跑,这边张启山也被那只巨大的九尾狐围住,四周墙壁上的人俑也象有了感应,一个两个蠢蠢欲动,怨气充满整个墓室,形成一股极为强烈的压力,齐铁嘴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刚抖抖索索掏出护心镜,“收起来!”张启山一声大喝,他吓得又放了回去。

趁着他偏头的工夫九尾狐突然发难,嗷地一声扑了过来,张启山向后疾退,余光扫见身侧,墙壁上面人俑齐齐双手前伸,眼睛里冒出血红色的光芒,数不清多少根尖厉的长指甲穿透墙壁,刺向他的眼睛和咽喉,整间墓室充满着杀气怨气,号哭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齐铁嘴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他甩出两张符纸,暂时止住了几个人俑,黄色的符纸挂在指甲上一动不动,有些喜感。


他明白了,高洋原本一心向佛,可惜后来长期服用五食散又酗酒无度,惑乱心智走了邪路,现在看来,高洋生命中最后那几年的荒唐日子原是被九尾妖狐附体,他死后妖狐在这里做了个修罗场继续修炼,也不知道这厮之前修了多少年,更不知道佛爷能不能打得过。

这小哥......他想回头,突然一道金光拔地而起穿破黑暗,几乎穿破头顶直达天空。

那是一只喷火的麒麟,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所到之处,恶灵如雪片般融化消失,没过多久,所有的恶灵都已烟消云散,而墙壁上的人俑也都安静下来,眼里的光也没了。

九尾狐也被这光芒所惑,被张启山趁机捏住了脖子,妖狐嘴无力地张了张,居然发出了女人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

张启山一个激灵,眼前突然浮现出新月的模样,她站在面前,因为个子小努力仰着头,小手抓住自己的衣袖摇啊摇,“大哥哥你又要去哪?带我一起去嘛!”

这一幕是如此真实,他几乎要开口说好,我带你去,你不要闹,又觉得她的眼睛里有着什么不应该有的东西。

就在此时,九尾狐一只爪子无声无息伸出,五指尖如利刃,眼看就要插进他的心脏,他手上突然发力,齐铁嘴只听见咔擦一声脆响,妖狐的脑袋软软地耷拉下来,天子冠骨碌碌滚到脚下,齐铁嘴一颗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又听见张启山对他喊:“老八,镜子!”立即掏出来扔给他,张启山将狐尸照现原形用符纸烧了,又去看那具空棺椁,里面除了一些陪葬品还找到一卷布帛,他展开,墨迹尚新不难辩认,他就着火光读了起来。

这边火麒麟慢慢从空中落下,落在少年背上,继而慢慢消失,少年眼中的火光一闪即逝,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小哥。


齐铁嘴眼看着这一切,心想小哥果然是奇人,又能驾驭麒麟,又能打败地缚灵,这样一个半仙天天在他眼前晃悠,他却有眼无珠,让人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又想起齐家祖训,凡身上纹有麒麟的,见面当退避三舍,这位身上的麒麟可是活的......可是大大的不好,正在胡思乱想,张启山已经看完了那张帛书,“上面写着什么?”齐铁嘴好奇地问。

“是给李皇后的信,”张启山将它递过来,“希望无论生死,永伴身边。”

高洋不会想到他一心成仙却被妖狐利用,更不会想到他死后的北齐如此短命,他挚爱的皇后成了敌国的俘虏,永远不会陪伴在他的身边了。

如果他不妄求长生,或许国不必亡,而他和心爱的人还会有几年值得回忆的安生日子;而张家人由于机缘巧合有了这番境遇,长生的日子却过得步步艰难时刻算计,这里头幸与不幸,外人实在难说。

“高洋想求长生,也是害怕报应的缘故,”齐铁嘴把布帛放回到棺材里,“他兄长高澄英年早逝才让他有机会坐上皇位......你还记得,他跟青乌子仙师说过的愿望么?他要一个人死,那个人应该就是高澄。”

张启山点头,并对他的博闻广记表示赞赏,“不过我们不要纠结这些了,既然不是高洋作怪,那就是侯景了,可是他尸骨无存,去哪找呢?”他此时对小哥已经大大改观,这会不由自主看向他,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你说过,你没有家室。”小哥突然冒出一句。

张启山意识到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表情略显不自然,“她只是我的未婚妻,还没有......”“你会害了她。”小哥站起身,第一个走出墓室。

 “为什么?”张启山追上他。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少年坦率地回答。

齐铁嘴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少年的本事他看在眼里,应该不会是危言耸听,可是大小姐在长沙有众兵保护,就算日本人突然打进来,张家亲兵护着她撤到安全地带还是可以的,怎么就说的这样吓人......他习惯性地掐指低头,算了几算就感觉不妙。

张启山见他眉头紧皱,知他有道行,不敢打断,待那只手终于放下,齐八抬起头,眼中恻然。

“佛爷,你们张家早先的规矩,若和外姓人结婚,是不是有一条,留子去母?”


“曰山哥,你也同意他们这样做吗?”花园里,张小东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张副官。

穿过低矮的灌木和一片片树荫,是灯火辉煌的张府,今天晚上迎接尊贵的客人,大家推杯换盏主客尽欢,不时透过大开的窗子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我到死都忠于佛爷,忠于夫人,”张曰山把手放在张小东肩上,“我跟你说实情,就是不希望你乱猜下去,目前的情况十分危急,日本人随时可能发动进攻,这个时候,不能乱。”

“可是,大小姐......夫人她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带几个兄弟把她抢出来!”

张曰山原本心中伤感,又被他这句孩子气的话弄得啼笑皆非,“她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你们胡来,万一出事,就是两条性命,”他郑重告诫,“沉住气,等我消息。”

“我知道,”张小东重重点头,“哥,你千万别听他们的。”

这时有人向这边走过来,张小东立刻离开,张曰山藏身树后,他看见那个人正是尹新月,她刚刚弹奏了一支曲子,这并没有使她的心情好起来,否则也不会放着满堂宾客不去应酬,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灯火阑珊处,她爱热闹,小嘴总是叭叭的,经常整个府里都是她的声音,可这几个月,他就没听她说过几次话。

莫非夫人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沉湎于悲伤?

这时又有一个人出现在她身边,显然这个人不是很受欢迎,因为新月只是礼貌性客气了几句便要离开,那人却仗着酒意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力气小,又有着几个月的身孕,一时进退两难,又不好大声嚷嚷。

张曰山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徐华东,顿时怒火中烧。

“我可以遣散两个姨太太娶你做夫人,你考虑一下,总比守寡强的多!”

他刚想冲过去给他两记耳光,这边新月终于抽出了手,急匆匆走出花园,士兵也注意到了这里,几个下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不一会儿,徐华东的妹子过来把醉熏熏的哥哥扶上汽车,一场风波到此为止。


酒席结束牌局开始,今天晚上应该是一个不眠夜,新月回到卧室,第一件事就是甩掉脚上的鞋子,光脚真舒服呵,她满意地叹了口气,月份大了,穿高跟鞋多一会儿就觉得小腿发胀。

南岭从浴室走出来,“洗澡水放好了。”

新月慢腾腾往浴室走,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一把抓住新月的左手手腕,“二响环呢?”

见新月没有回答,她放低声音又问了一遍,表情愈发严峻。

新月感到一种淘气的满足,为自己终于可以在这些冷血的家伙面前扳回一局而感到骄傲,“没有二响环,长沙沒有一个张家人会听你们的。”

张南岭恨恨问:“你交给谁了?”


花园里,徐华东假意纠缠拉着她的手不放,其实是在她手心写字,这是她和翠如从小就玩的游戏,猜字。

“我可以遣散两个姨太太娶你做夫人,你考虑一下,总比守寡强的多!”

手指写的却是:“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妹带出去。”

走廊里。

“你哥喝多了,带他赶紧走。”新月和徐翠如擦肩而过,不动声色地把二响环塞进她的口袋。


这是新月第一次在南岭面前表现出镇定和游刃有余,“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丈夫会回来的,他回来以后,你们要把属于他的东西都还给他,权力,财产,还有这个孩子。”

张南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以为你会为自己乞命。”

“如果等不到那一天,我就不等了。”新月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在笑,那笑容简单又温暖。


张南岭见左右没人,一把抓住她,两人一起躲进窗帘后面的阴影处,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说实话,还不用伤到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可以试试,但凡求一句饶我都不姓尹。”

新月目光平静但毫不让步,张南岭眼神锋利,二人久久对视。

良久,张南岭先移开了视线,咬紧嘴唇,“我答应你,不是我们,是我,答应你。”

“我生下孩子那天,就把二响环交给你。”


夜已深,张南岭象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知道,大床上的尹新月也是一样。

“你要喝水吗?”她见新月坐了起来,也跟着坐起,伸手去拿水壶。

“谢谢,”新月接过杯子,“突然觉得,有好些话想跟你说。”

“说罢。”张南岭感觉心里一阵难过,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好像是眼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人即将离开,从此再也见不着。

“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新月笑笑,“以后你会给他纹穷奇,让他将来也干脏活吗?”

“要看......他的资质。”南岭心里更加难受。

“他会过多久快乐的日子?”新月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喃喃自语,“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张南岭跪在刀爷面前苦苦哀求:“她很聪明,也听话,比我还象张家人,求求您留下她吧。”

刀爷面色不变,一只手掌伸出,轻轻在她后脑一按,瞬间张南岭的身体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打了个挺,然后剧烈地抽搐起来,刀爷把手一缩,她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刀爷低头瞧着她:“这是规矩。”

张海琳大睁着眼睛,只是哀恳地拼命摇头,刀爷叹了口气,“七活八不活,别逼我们提前动手。”

最后这句话终于打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张南岭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出,眼神一黯,不敢再反抗。


张南岭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她丈夫的照片,她只能做到这些了。

新月惊喜不已,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相框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开始还是笑着,渐渐就泣不成声。

南岭的语气平静,“张家之所以维持到现在,靠的就是规矩,所有人都要遵守规矩,无一例外,你知道,当年佛爷的父亲是族长的儿子。”

“我知道,”新月微笑着摇摇头,“谢谢你一直为我做的。”

“其实我早就累了,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从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顾我,如今他不在......每天夜里我都以为我撑不到第二天了,可又不行,如今你愿意接下这副担子,我替我夫君,替长沙张家谢谢你。”

“我已经快要崩溃了,死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你们是对的,心如铁石的人才适合在乱世生存。”


“今天,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抱着相框,闭上了眼睛。

她的一只纤纤玉手搭在床沿,张南岭轻轻地拿起它,仿佛要把它送回被子里,停了一会儿,飞速地在玉白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然后逃也似离开房间。

身后,新月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背在床单上蹭了蹭。